深秋，徜徉于天平路

——（一）天平路40号的故事

   循着自然的节奏，转眼又是深秋。街傍两边的梧桐树叶，盛夏时似巨掌般绿荫遮天的，寒风一起又泛黄了；不时地从休眠的枝上脱落，慢悠悠地一片、一片随风旋转起舞，刚想飘落进大地怀抱；紧接着又是一阵风起，顺着街沿上下“沙沙”作响，遵守着秋的旋律唱着欢歌，你追我赶翻滚着向前奔跑；秋风扫落叶，最后都成了清洁工手持大竹帚中的清扫之物。

   某天清晨，我从淮海路上的武康大楼一转身，就一脚踏入了天平路。

        过去的姚主教路(Route Prosper Paris)                   现在的天平路

这是淮海中路上天平路（右）顶端与余庆路（左）的交汇处

   天平路位于本市西区的一条南北向道路，南起肇嘉浜路，犹如直角三角形的一条斜边，一直延伸至北面的淮海中路顶端与余庆路相交。它始筑于1907年，曾叫作姚主教路（Route Prosper Paris），是以同时创办广慈医院（今为瑞金医院）的法国传教士、姚主教（中文名为：姚宗李）命名的。1943年10月，汪卫政府接收上海租界后，就以苏州木渎名胜天平山，更名为今天的天平路了。它总共才千余米，不算太长。

姚宗李（1846—1931，Monseigneur Prosper Paris）

字思白，法国南特人，法国天主教来华传教士

   我徜徉其间，细细地品味这条路上的一栋栋老建筑，就像阅读一本本摊开的旧书，其背后都有一段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它等待着一个个放缓步履的人，去细细研读这一砖一瓦间，隐藏着的上海原有意味。

（一）天平路40号的故事

   沿着天平路由西向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平路40号——上海文艺医院，一幢地中海式建筑风格的三层花园洋房。

   院内有近三千平方米的大草坪，草青如茵；绿树掩映下的楼房外墙，呈浪漫的粉红色，特别醒目。该房为砖木结构，始建于一九三四年，占地三百七十平方米，总建筑面积达两千两百平方米。据说当初曾居住着一位英美烟草公司荷兰裔大班、亚瑟·托马斯·霍肯多夫（Arthur Thomas Heuckendorff），1936年改由一位考恩夫人（Mrs. L. Cohen）居住。

   至于该房的原始主人，据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官网《徐汇区志》记载，是国民党元老张静江的侄子、著名钱币收藏家张叔驯所有，可此说遭到同为深耕上海地方史的权威学者薛理勇的质疑，他认为天平路40号住宅与张叔驯无关。这问题在此我们暂且不去管它了。

   解放前夕，这里曾为国民党上海市市长机要秘书的私人住宅，解放后它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了，又成了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地点，曾接收过大量爱国人士的文物捐献。

   著名的爱国收藏家潘达于女士，她捐献的两尊古鼎仪式就是在此举行的。1951年7月她致函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要将她毕生守护的西周两尊国宝——大盂鼎、大克鼎，及其他两百余件珍贵文物，全部无偿地捐赠给国家。

   潘达于，原名丁达于，1923年18岁的她，嫁给清末工部尚书兼大收藏家潘祖荫孙子潘承镜，很不幸婚后仅三个月她丈夫便病逝，年仅20岁的她便独自挑起了掌管家族门户、守护潘家世代珍藏的重任。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为躲避日寇的扫荡抄家，冒着生命危险把那些宝贝藏起来，她的护宝事迹后曾在电视上多有介绍。

   1951年10月9日那天，天平路40号市文管会院内，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捐献表彰仪式。由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文物处副处长唐弢主持，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徐森玉先生具体讲了潘氏捐献经过。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部长陈望道致表扬词，并颁发了由文化部长沈雁冰代表政府签署的褒奖状：“达于先生家藏周代盂鼎、克鼎，为祖国历史名器，六十年来迭经兵火，保存无恙，今举以捐献政府，公诸人民，其爱护民族文化遗产及发扬新爱国主义之精神，至堪嘉尚，特予褒扬。”

唐弢（1913—1992）主持着捐献表彰仪式

   “我是代表潘家捐献的，所以改姓了潘。”

   ——潘达于在捐献仪式上激动地说。从此，人们只要一提起这两尊大克鼎、大盂鼎，便会想起她的名字。她把政府奖励给她的一笔2000万元（旧币）奖金，随即全部捐给了抗美援朝志愿军。

   1952年上海博物馆正式成立时，大盂鼎、大克鼎作为核心镇馆之宝，首次在上海公开展出，这也是双鼎自潘家收藏60年后，第一次面向全社会公开合展。1959年大盂鼎北上进入中国国家博物馆，此后牛郎织女分居沪京两地。

   第二次双鼎合展是四十五年后的二〇〇四年二月，潘达于先生百岁寿辰之际，国家文物局、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联合举办“人寿鼎盛——百岁寿星潘达于捐赠大盂鼎·大克鼎回顾特展”，为当时百岁高龄的潘达于贺寿在上海重聚展出。

潘达于

   第三次双鼎合展，是党的百年诞辰，2021年6月19日至7月18日“鼎盛千秋”特展，是时隔十七年后的又一次在上海重聚。这次展览中双鼎首次采用裸展形式，不设玻璃防护罩，让观众可以近距离清晰观赏铭文细节。

   潘达于先生，直至2007年8月在苏州走完了她的传奇人生，享年102岁。如今，大克鼎、大盂鼎两地分居，又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再度重新相聚了？

   那天平路40号，后来又怎么成了医院的呢？那天我把此问题，抛给了那天站着门口值班的保安，他也摇头不知。

   我就倚老卖老，给他上起课来了。

   ——我说那是得到我们的周恩来总理首肯，市委宣传部批的，你知道吗？

   ——（他接着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周恩来总理来沪视察文艺工作。在一次座谈会上听有演员反映他们就医难，总理就建议上海市委建一所特殊医院，专为文艺工作者提供医疗服务。

   1960年2月，市文管会迁至到河南南路16号的上海博物馆内。1961年1月10月，由市委宣传部牵头，文化局、财政局、卫生局就在文管会原址上，共创了上海文艺医院。医院正式在编人员只有九名，其中还包括两名会计员，其他返聘医务人员六名，另有门卫、食堂、清洁等工作人员六名。建院六十多年来，一直沿用至今，现在已向全社会开放了。

不知是谁题写的“㙯”为“艺”的异体字，“殹”下面可少了个“酉”

   该院以治嗓音疾病、化妆引起的油彩皮炎、及跌打损伤等演员职业病为特色，尤擅长治疗演员的“倒嗓”，他们有一种其他医院没有的粉末特效药，对治疗声音嘶哑、咽喉肿痛特别有效。

   “你们医院小，名气大。”

   ——这是著名话剧演员英若诚，“倒嗓”后恢复圆润嗓音后说的第一句话。1990年英若诚来沪演出，连日劳累后声音突然变哑，便由人陪同来该院治疗。喉科医生只有几个来回，便使他能重新登台演出了。据说京剧演员童祥苓，沪剧演员丁是娥、马莉莉，歌唱演员朱逢博、胡松华、李谷一等人，都曾来治过“倒嗓”问题。

   演员登台演出，总离不开油彩，由此他/她们易患面部色素沉淀与化妆性皮炎等职业病。建院之初，为预防化妆性皮炎，该院皮肤科医生，就专门为演员配制了特别防护膏。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该院联合了其他合作单位，共同研制成功了“773戏剧油彩”，能有效地防止了演员，因油彩化妆引起的皮肤瘙痒、皮炎和色素沉着等职业病。

   同时，该院还还承担着外国艺术团来华的保健工作，如日本松山芭蕾舞团、英国皇家歌剧团、美国水上芭蕾舞团等。日本松山芭蕾舞团当年来沪演出，团长兼主要演员的清水正夫，肌肉酸痛僵硬影响其演出，该院就派了两名女推拿师，分别站立在两侧舞台后，清水正夫无论从哪侧下台，都有医生及时上前为他按摩。跌伤推拿治疗，也是他们院的特色之一。为此清水正夫十分感动，并给医院专门写来了封感谢信。

   藏身于上海优秀历史建筑中的文艺医院，确实还藏着一些专治与艺有缘的“特色病”本事。

文艺医院局部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星期五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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