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仓城风车忆旧声
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11月05号 09点 阅读 7602 评论9 点赞24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仓城风车忆旧声
朱寿生
天高云淡，风送稻香。近日，我随闵行区委老干部局“春申晚霞”网宣团赴松江研学。游览醉白池公园，清雅的园林风光让人流连忘返；漫步杜氏雕花楼，镂刻精工令人驻足细赏；移步仓城拾光馆，旧影遗物仿佛诉说着一方水土的过往，而真正攫住我的视线、勾起绵长思索的，却是张氏米行展厅中那件静静伫立的老风车——松江本地人称之为“风斗”，亦称“扇车”，它是旧时农村稻谷、麦子收获后用作清选粮食的重要工具，亦是古人智慧的结晶。
张氏米行的老风车静立在展厅一众老农具之间，走进细看，风车原木的本色早已褪去光泽，木纹纵横交错，遍是岁月摩挲出的斑驳痕迹；风车木架干透沉实，铁摇手柄渗着淡淡的锈斑；静止的风叶，仿佛还留存着昔日搅动秋风的力道。当我手握铁柄轻轻一摇，风车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声响一下子牵起我对故乡农耕生活的烟火记忆：金浪起伏的稻田、人声鼎沸的晒场、父辈们躬身忙碌的身影，还有那架不停轮转的老风车。
我的故乡庐江，地处江淮之间，北濒巢湖，西倚大别山余脉。境内河汊纵横、圩田连片，稻香鱼肥，自古便是鱼米之乡。记得小时候，家乡稻谷收割脱粒之后，乡邻们要对收获的稻谷进行筛选，即清除掉草屑、瘪谷和灰糠，留下饱满的谷粒入仓储藏，而用来筛选稻谷的工具，就是和张氏米行陈列一样的老风车。在我的家乡，乡里长辈称这种风车为“风谷车”，也叫“风谷机”，把扬谷这件事称作“打风车”“扇谷子”。风谷车的构造并不复杂，它主要由车架、风叶、风箱、摇手柄、闸板、进料斗、出料口、出风口组成。风谷车主要依靠手摇风叶生成气流，借轻重之物受风后的落点差异，将饱满谷粒与瘪谷、灰糠分离。操作风谷车，看起来并不难，但却是一桩极见分寸和讲究的活计。扬谷时，常见父辈们侧身站稳，一手握住铁摇柄，匀速转动风叶，一手轻拨闸板，细细控制下料的分量，下料太快，杂物难以吹净；下料过缓，又耽误秋收时序。风力偏弱，瘪谷便混进好粮；风力过猛，饱满谷粒也会一并吹散。由此可见，只有用力均匀，风速平稳，才能让沉甸甸的谷粒顺着出料口簌簌倾落，坠进竹箩，瘪谷、灰糠等轻薄杂物，从出风口悠悠飘飞。
每到秋收时节，晒谷场便成了一年之中最繁忙、最热闹的地方，稻谷经收割、脱粒后，被摊成厚厚的一层，铺满整个晒场，耙子一耙一耙地翻过，勾出匀整的沟纹，谷粒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点。那时候，村里仅有三架风谷车。到扇谷子时，乡邻们早早地把风谷车支在场子中央，木架落地生根，进料斗朝天张开，出料口对准竹箩，出风口朝着下风的方向。乡邻们晒好谷子后，挑的挑、抬的抬，把一担担谷子聚拢到风谷车跟前，一家挨着一家等着扬谷。“把谷子挑来打风车，扇干净了好归仓！”这一声声质朴的吆喝，是我少年时丰收季节里最熟悉的声音。
那时的我，对风谷车充满着好奇，总想凑上前去搭一把手。起初，我踮起脚尖，试着去摇那铁摇柄，可臂力尚小，摇不了几圈便脱了力，急得直跺脚。父亲见了，笑着教我：“摇柄要握实，腰上使巧劲，一圈一圈匀着来。”我照着他说的，双手攥紧摇柄，撅着身子，一圈一圈摇匀，看金谷簌簌而下，心底满是欢喜。摇得熟了，胆子也大了，便去抢着往进料斗里倒谷，一簸箕下去，风叶呼啦一转，谷壳碎屑扑面而来，迷了眼、呛了嗓，惹得大人又好气又好笑。我最得意的，是蹲在出料口下伸手接谷粒，任凭沉实的谷粒从指缝间簌簌漏过，痒痒的、凉凉的，像捧住一掬细碎的金雨。有时风车摇得欢了，我又跑到出风口前，张着两臂迎风而立，风把衣服吹得鼓鼓囊囊的，这时候，我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架小风车。
最难忘的是秋阳斜照时，晒谷场上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大人们摇着风车、说着收成，孩子们在场院里跑进跑出，帮着扫谷、撑袋、搬箩筐，忙得满头是汗，心里却满是说不出的快活。那个时候，风谷车摇动时的嘎吱声、谷粒撞击竹器的细碎声、乡邻们的闲谈声、孩子们追逐和笑闹声，交织成晒场上独属于秋收的欢乐乐章。年少的我尚不懂得，这风谷车往复不息的摇转，其实承载着农耕人年年岁岁的辛劳与期盼。风谷车每一圈的转动，都是农耕人对土地的躬身奔赴，是他们对丰收最朴素、最绵长的向往。
时代飞速发展，乡村早已换上新模样。随着农业机械化收割的普及，老式风谷车渐渐退出了农耕生活。往日村落丰收季节里此起彼伏的风车摇转声，已然消散在田野间，瘪谷、灰糠纷飞的秋收场面，也慢慢成了久远的回忆。未曾想，此番松江仓城之行，竟让我在百年张氏米行与老风车相逢，旧物入眼，顿涌万千思绪。
松江仓城和我的家乡一样，自古便是江南鱼米之乡，稻米丰盈，又地处水运要冲，曾经舟来楫往，商贾云集，稻米流通繁盛一时。从前，像这样的木质风车，遍布河畔街巷、寻常农家。岁月变迁，漕运的橹声已经远去，繁华归于平静，于今，老风车已走进稻米文化展馆，斑驳的木架留存着岁月的痕迹，透着锈斑的手柄串联起漕运、耕耘、勤俭、惜粮的江南农耕文脉。老风车，虽是一件清选粮食的农具，却藏着世代农耕人勤俭质朴的生活智慧，是农耕文化最珍贵的实物见证。
北宋梅尧臣曾作《扬扇》：“田扇非团扇，每来场圃见。因风吹糠籺，编竹破筠箭。任从高下手，不为暄寒变。去粗而得精，持之莫肯倦。”站在老风车前，我不禁沉思：风车借风力扬弃轻浮瘪谷，保留饱满谷粒，恰是“去粗取精”最生动的注脚。这架普通农具，实则蕴藏着朴素的人生哲思：人生亦如扬谷，总要经历岁月的淘洗，才能拂去浮华，摒弃杂念，守住内心的本真。
一架老风车，一头系着我念念不忘的故乡烟火，一头接续着仓城绵延百年的稻米文脉。熟悉的风车声早已随风远去，但敬重耕耘、崇尚勤俭的本心始终不变。我愿以笔墨记下这些乡土风物，叙述江南土地上的农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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