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纪实连载】人生的嬗变（六）
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09月19号 05点 阅读 11574 评论10 点赞19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纪实连载】人生的嬗变
王雅萍
（六）
她躺下来的时候，他伸过手臂揽了她一下，却很快将手臂抽了回去。她感觉到了他的敷衍。这样的情况，在以往的日子里也曾经有过。通常是在他遇到重大问题或难题时，他没有心思表达他对她的感情，她非常理解，总是原谅他。今天他当然也遇到了人生最重大的问题，最大的难题。让他好好想想吧。
这一夜平静无奇，他居然呼呼大睡。她感觉到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而她的心却全在这个家，半夜多次起来，去照看孙女。上半夜孩子通常怕热，后脖颈总是汗津津的，得给她掀掉一层；下半夜凉了，还得给她加上一层；被子被她踢掉，得给她盖一盖，掖一掖。她在两个房间穿梭，没有深睡的时间。他倒好，既然一层窗户纸捅破，便索性赤裸裸起来。早晨一起上班时，竟大言不惭地对她说，“今晚我不回家了，去她那儿。”她无语。他这是逼她离婚，她偏不！他彻底将她凉在了一边，她不在乎。也许她在乎的总是别人，从来没有在乎过她自己。小的时候，她在乎自己的弟妹。她是大姐，总有照顾他们的责任。下乡后她当了队长，她在乎的是整个队里社员的吃穿冷暖。她与他并没有来得及怎么风花雪月，就已经有了孩子，从此她便只在乎这个家，他却要把这个家毁了。他对她的伤害，她依然不在乎，她只在乎他对这个家的伤害，她要尽一切努力减轻他对这个家的伤害。她不离婚，这个家依然是他的家，他依然要为这个家尽责，她就这么拖着他为这个家尽责。尽管他对她已没有多少感情，她不在乎；尽管人们说这是垂死的婚姻，她也不在乎。她每天沉浸在照顾孙女的忙碌之中，沉浸在看着孙女一天天长大的欣慰之中，就足够了。
终于，孙女儿要上初中了。儿子这两年满世界地跑，很想把孩子送去国外就学，对他们家而言，最理想的当然是新西兰了。他的舅舅舅妈都已移民去了那里，孩子去了总也有个照应。可她还是不放心，尽管那里有她的亲弟弟和妹妹，但孙女儿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她呀！
她对儿子说，“舅舅舅妈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活，都有自己的孩子要照料。燕燕还这么小，你怎么放心？”
是啊，这正是最犯愁事儿。儿子再婚后又添了一双儿女，虽说也请了保姆，夫妻俩还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在她包揽了燕燕生活学习的一切琐事，儿子基本不用操大女儿的心。但随着孩子长大，学习的知识越来越高深，16岁就下乡当知青的她自然是不能胜任的。这也是儿子一心想让燕燕出国求学的一个重要原因吧，她现在的能力也就是照顾孙女儿的起居和日常生活，于是她提出让她跟着孙女儿去陪读。儿子当然求之不得，没想到她似乎也求之不得。她通过她的小舅子为她的孙女儿在新西兰买了房，这样她陪燕燕去那里读书，就有了自己的家。不仅让她感觉温馨，更让她的小舅子感觉她的阔绰。她的这一举动在他们队里的下乡知青中又引来一阵轰动，谁不投来羡慕的眼光，人家正面临着下岗后的困顿，儿女的婚姻也因买不起房而愁绪满腹。她倒好，连孙女儿在国外的房都买好了。谁不为她惊赞呢？她似乎也有了那份满足和虚荣。现在她更需要那份满足和虚荣，也许她已经只剩下那份满足和虚荣了。
陪孙女儿在新西兰的第一大城市奥克兰读书的日子，似乎让她忘记了一切的烦恼。这个以50个小岛构成的，一半内陆城镇，一半海边城镇，在她的眼里实在是太美丽、太繁华、太有魅力了！尤其当这个“风帆之都”举行帆船竞赛的时候，她通常带着孙女儿一起去观摩的。远远望去，只见千帆并举，那一根根雪白的林立的桅杆，直指苍穹，好像那浩渺的、广阔无垠的天空是由这些桅杆撑起的。抬头是蔚蓝蔚蓝的天，低头是湛蓝湛蓝的海，人们都融于海天之间，就像是一艘亿万吨巨轮似的。那一根一根耸立的桅杆，就像是船舱里密密麻麻的网络线，人们都生活在水天合一的世界里。而当竞赛开始，风帆鼓起，一艘艘雪白的船只在海里飘动起来，便有了万箭齐发的感觉。无数的雪白的船只在浩瀚的大海里乘风破浪，无数的雪白的风帆像比翼的鸟儿自由翱翔。那场面之辽阔，气势之浩荡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她的脑海里竟然跳出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诗句，她不知道谁是沉舟，谁是病树？她不知道是她沉了，还是他病了。她只为“千帆过”而欢呼雀跃，她只为“万木春”而浮想联翩。
这时，只有孙女儿学校放假，她才带着她一起回上海。家人待她们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他也为她们接风洗尘。晚上也都在家里过了。她不知他们躺在一起是都做着鸳鸯美梦，还是同床异梦，反正那些天，他倒是陪着她。她也从不与他说起野女人和野孩子的事。她不想打破这短暂的温馨。只要他不再提离婚的事，她就这么撑着这个家。就像她看到桅杆撑着的苍穹一样，尽管它不是真的，她也要那种感觉。每次回上海的时候，她总是要把以前一个队里的老知青一起喊来聚聚。大家知道她难得回来，更有了一呼百应的效果。于是他俩做东，大家欢聚。在老知青们的眼里，他俩是最有缘分的一对，是最有成就的一对，也是日子过得最好的一对，大家除了羡慕，没啥可说的，更不会知道他们的蹊跷。她也总是沉醉在大家的惊喜、赞赏之中，让自己的心麻麻的、木木的。他用手臂挽住她的腰，示意她起身一起为大家敬酒。且十分地道地要一位一位地敬，整个敬酒过程，他的手臂都搭着她的肩，亲密无间的样子······她的心里顿觉暖暖的、柔柔的，这大概就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吧！她的眼前竟然掠过了她在奥克兰见到的千帆竞发、万木复苏的景象。南半球与北半球的季节正好相反，她自然不会去想“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凄凉。
她在奥克兰为孙女儿陪读六年，燕燕顺利地录取了奥克兰大学。孩子已经成年，不需要家长陪伴。她怀着一半喜悦、一半不舍的心情回到了上海。
这一次他没有为她接风洗尘。而是以他们事实上不在一起生活为由，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他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他的态度是坚决果断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奇怪的是，此刻，她并没有整个家塌下来的感觉。儿子儿媳的事业都发展得不错，他们的两个孩子也都健康成长。最重要的是她的大孙女儿已上了大学，以后她也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这么说，这个家是塌不下来了。至于她与他的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再这么撑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她，在这个时刻依然没考虑她自己。
她与他离了。他把家产都留给了她。用他的话说，他净身出户。他把公司留给了他自己，反正有老母鸡还能下蛋。他终于不用回这个家了。
她回到自己的家，就是她最喜欢的那套大别墅。儿子再婚时，已为他买了套大平层的住房。那以后，这栋大别墅是她和他带着大孙女儿住的。现在大孙女儿已经远走高飞，他又抛下她，去享受他的新生活了。偌大的别墅只有她的孤身独影。眼泪便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儿子怕她孤单，让她去他们家的大平层住。她倒也愿意，她需要热闹，需要烟火气。只是到了那里，她呆住了。儿子已是个大律师，成天忙得不着家。儿媳把乡下的父母接来，帮着照顾两个孩子。她因陪大孙女出国读书，已经好多年没与这两个孩子在一起，这两个孙子孙女都与她生分了。他们与姥姥姥爷亲着呢！
看着这一大家子尽享着天伦之乐，她悄悄地退了出来。她不想打扰他们，还是自己开创自己的新生活吧！
年逾古稀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多种疾病缠身，还做了心脏、肠癌手术。每次生病，士麟都会来看望她；每次手术，都会到医院陪夜。虽然玉玲眼里在流泪，心里还是感到温润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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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作者：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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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沙金2026-09-19 09:56:34
王老师的文字并非简单的同情，它更带着一种深沉的理解与疼惜。她一生都在“在乎”：少女时在乎弟妹，下乡时在乎社员，婚后在乎丈夫和孩子，年长后在乎孙女。唯独没有认真在乎过自己。于是，“她不在乎”在文中反复出现，恰恰成为最沉痛的反语——一个人越说自己不在乎，越说明她已经把疼痛压到了生命最深处。 她维护的也早已不只是婚姻，而是自己关于“家”的信念。哪怕那片苍穹只是由想象中的桅杆支撑着，她也愿意撑下去。可是，当孙女长大、丈夫离去、儿孙各有自己的生活，她突然失去了所有“被需要”的位置。因此，结尾士麟在她疾病与手术时一次次出现，意味尤其深长。它没有把破裂的婚姻重新美化成爱情，也没有让人生简单地破镜重圆，而是留下了一点迟来的温度：人与人之间有些关系会死亡，有些情分却未必彻底消失。 玉玲眼里流泪而心中“温润”，正是全文最克制也最深情的一笔。
浦江思源
谢谢沙金老师热忱鼓励与精湛点评！沙金老师的点评就像在与原作对话，既让人感觉到“心有灵犀 一点通”的快意，又让人感觉到深入挖掘的用心。于是揭示出了更加深邃的意境，迸发出了更加动人的诗情画面。尽管有些意象让人心碎，却依然有着独特的温度。或许这是时代的进步，人性的向善！再谢老师，顺致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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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1730370
2026-09-19 09:05:49
绣花枕头一包草，外慧内秀好美妙！已是白头难偕老，善待自己最重要！王部长的佳作【纪实连载】《人生的嬗变》（六）突破了一般人之常情中“善始善终”报喜不报忧的概念，有魄力，有胆识，彰显了纪实文学所具备的独特的魅力。作品留一半思考给读者，留一半给了见异思迁的“陈世美”。且不管他是否会去反思，人生的嬗变都给每个人刻下了烙印。作者细腻刻画了女主人公的坚韧，宁可辜负自己决不辜负别人，到最后勇敢地直面严酷现实的心路历程，印证了“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古训。逻辑缜密，令人感怀。为王部长的佳作点赞！向王部长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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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19 08:12:34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平和的心态， 可以接住未来的一切 从恋爱到成为夫妻，彼此的了解能熟得不可思议；从一个小动作、微眼神，就能明了一切。 他竟能说出“今晚不回家，去她那儿”；她偏又不接茬，不提出离婚；他不在乎她，她却在乎别人，在乎这个家，特别在乎小孙女；他对她无情，但只要没离婚，就对这个家有责，还得尽责；她带着孙女去新西兰陪读，回上海时假装亲密；六年后她离新回沪，他提出离婚；面对事实上的分离，她接受了这个结局。 人生都有嬗变，有的微波如萍，有的汹涌剧烈；有的小步挪动，有的大步跨越；再差的处境也不会凝固，平和的心态可以接住未来的一切。 为王部长的纪实佳作《人生的嬗变（六）》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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