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阿黄和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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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和小白 沈德才
最近读到一篇写“毛孩子”的文章,文中那些宠物狗衣着考究,像个小贵族。我猜想它们的日子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主人万般宠溺之下安享“幸福”。读罢,不由得勾起我的回忆,想起五十多年前邻村徐军家中的那两条猎狗。
那是本土长大的土狗,个头瘦小,也就十来斤上下,身形匀称利落,肌肉紧实,四肢矫健有力。它们没有像样的大名,一条毛色浅黄,一条通体土白,常年在野地里打滚、沾着黄土,皮毛灰蒙蒙泛着土色,原本的色泽早已模糊黯淡,毫无光泽。社员们便依着毛色随口唤它们阿黄、小白。平日里它们看着和村中别的土狗并无二致,终日在村落、旷野之间游荡,四处寻觅吃食果腹,遇见生人吠上几声,便混在一众乡野土狗之中,毫不起眼。 时至秋冬,三秋大忙一过,抢收、抢种、抢管理的劳碌告一段落。那时麦苗刚刚出土、油菜开始醒苗,沪郊的乡村终于缓下节奏,进入一段相对安闲的时光。可世代勤于劳作的社员哪里闲得住,仿佛停不下来的旧机器,总要寻些活计打发时日:有人伺弄自留地里的青菜萝卜,有人扛着耥螺蛳网到河浜捞些河鲜补贴家用,也有人穿梭于田埂野地捡拾枯枝,捆作柴火以备烧饭煮菜,人人都不肯空着手过日子。
徐军和旁人又有些不同,他有旁人羡慕的一技之长,手里还有一把霰弹猎枪。闲时他常带着阿黄、小白去尚留枯棉枝的地块,搜寻落脚觅食的麻雀;或是干脆在晒谷场撒上一把秕谷引诱雀群聚拢,待麻雀扎堆,便扣动扳机。几乎在“砰”的一声枪响过后,两条猎狗“嗖”地一下从徐军脚下窜出,去追寻那些受伤后仍扑棱着翅膀的麻雀。往往二三十只麻雀被它们一一找到,叼住这些战利品,在主人面前摇头摆尾,炫耀着自己的能耐。当晚徐军家餐桌上添上一碗酱汁麻雀,剔下的骨肉,也成了阿黄、小白当日的美味。 待到深冬,正是黄鼠狼皮毛品质最好的时候。一张品相上乘的皮,交到供销社收购站,可以卖到五元甚至更高的价钱。心里惦记着这笔营生的徐军,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时节。而他最得力的帮手,正是阿黄与小白。捕麻雀时它们看着十分卖力,麻雀却是枪打下来的,狗不过叼得最起劲。但捕黄鼠狼不能用猎枪,猎狗这时才真正派上大用场。
数九之后一日,气温已降至冰点以下,午后却风和日丽,晒得人浑身暖和。徐军穿着那件灰蓬蓬的旧大衣,戴着呢制鸭舌帽,右肩挎着那管猎枪,左肩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挎包,来到我们生产队。阿黄与小白两条猎狗走在前面。这冬日里难得的“盛事”,引得我们这些小孩跟在后面,整个下午跟着他们看热闹。
村东头有一处坐北朝南的田埂,长约百米,坡度约莫四十五度。原先长着“开苦”这类荆棘,早就被人割去当柴火了。这样的地方冬暖夏凉,又靠近宅基,很适合黄鼠狼栖身,徐军心里清楚得很。他眯着眼,在荆棘老根之间搜寻黄鼠狼留下的痕迹。两条猎狗边走边嗅,忽然小白停住脚步,围着一个虎口大小的洞穴,发出呜呜的低鸣;阿黄也抬起爪子刨着洞口周边的泥土。徐军上前示意它们噤声,凭多年经验判断,洞里藏着黄鼠狼。
他在周边查看,发现不远处还有另一个洞口,先用柴禾堵上,防止黄鼠狼从侧洞逃走。又从挎包里取出特制线网,以主洞为中心,用细竹固定,围出一个三四米见方的圈,侧洞也一并圈在网内。布置妥当,徐军提水往洞里灌,几桶水下去,都顺着坡上缝隙流走,洞里毫无动静。他又试着烟熏,同样不起作用。两条猎狗在一旁干着急,不住扒着洞口泥土。徐军见状,索性把先前堵上的侧洞打通。阿黄心领神会,蜷起身子钻进洞穴,在逼仄的通道里匍匐向前;小白则死死盯住另一个洞口,随时准备出击。洞里的黄鼠狼早已惊恐万分,它想不到狗能钻进这般狭小的洞穴,慌不择路,看见另一洞口透进光亮,不顾一切冲了出来,一头撞进线网,身子被牢牢卡住。黄鼠狼绝望地蹬着四肢,发出叽叽的叫声,还放出臭屁这一绝招。阿黄也满身泥土地钻出来,和小白一起就要上前撕咬,被徐军厉声喝住——黄鼠狼的皮子,一点破损都不能有。他顺势伸手卡住黄鼠狼脖颈,慢慢将它挪出线网,按入水中闷毙。
徐军也不耽搁,继续转战,来到一截废弃的水泥管道旁。管道直径半米,长十来米,一头封死,另一头就在田埂边上。他知道管道里暖和,是黄鼠狼过冬的好去处。他俯身仔细察看洞口,见到疑似黄鼠狼的爪印,断定里面有货。管道狭长,水攻、烟熏都行不通。他不慌不忙看好地形,同样用线网在出口围好,示意阿黄、小白钻进去搜寻。管道里时不时传来犬吠与黄鼠狼凄切的叫声,不多时,一只黄鼠狼猛地冲出来,一头撞进网中,两条猎狗再立新功。 这天他们运气很好,用这套办法又捕到一只,后来还在畜牧场柴房里,捉到一只误闯进去的黄鼠狼。半天下来,一共收获四只,能换二十多块钱,比当年年终分红还要可观,称得上满载而归,阿黄、小白实在功不可没。而它们得到的奖赏,不过是徐军轻轻的几下抚摸,然后等着下一场搜寻。它们照旧走在前面。
如今寻常百姓早已不允许持有猎枪,倘若徐军尚在,也该刀枪入库了。若不是读到那篇写“毛孩子”的文章,我几乎快要淡忘阿黄、小白,忘记它们当年的勇猛顽强。日子一天天变好,狗的身份也变了,不再只是看家护院、随人出猎的伙伴,而被唤作“毛孩子”,被细心宠溺,当成宝贝宠物。 阿黄、小白那样的狗,一辈子没穿过衣裳,没吃过专门的狗粮,可它们在田埂上钻洞、在水泥管里吠叫、在枪响后窜出去叼麻雀的样子,我记了五十多年。今天的“毛孩子”被宠着,是人的日子好了;可我怀念的,是狗和人一起在野地里讨生活的那种实在。我大概是个念旧的人。读者诸君,不知你们怎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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