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狗模人样的滑稽
狗模人样的滑稽
王胜扬
今年暮春的一个傍晚，用过晚餐后我去河边散步。快回家时迎面撞见了一条大狗。平时走路我不大会注意狗，不过这次却例外了。那是一条褐黄色的狗，女主人给它穿了件深蓝色的狗装，那布料看着挺刮光鲜，针脚也齐整，套在狗身上相当合身。这狗大概明白主人给它的这身行头不同凡响，那狗步故意放得慢悠悠的，尾巴夹得恰到好处，耳朵竖得笔直，狗脸上带着几分穿了新衣的矜持，又显几分掩藏不住的得意，抬着头颇有些滑稽地走在塑胶人行道上。我生平第一次从狗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差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脑子里闪出一个成语，“人模狗样”！转而一想，不对，应该是“狗模人样”！
“人模狗样”作为成语，用来形容特定的人表面上一副正经体面的样子，其实内在品质低下、虚伪做作，，明显带有贬义和讽刺意味。我想到的“狗模人样”显然是对“人模狗样”的趣味反写，带着点讽刺调侃的意味。我看到的“狗模人样”，看似是狗的荣耀，但往深处想，却是人类价值观的自我紊乱。某种程度上说，它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对于狗，我素无好感。我这个“素无好感”还只算是个温和派，因为国人自古以来看不起狗，汉字“狗”几乎是天然的贬义符号。“走狗”、“哈巴狗”、“狗腿子”、“狼心狗肺”等等。举不胜举的众多字眼，把人性中的肮脏、谄媚和凶残，一股脑儿都泼到了狗身上，上海人骂别人读了书没有涵养就说：“读书读在了狗身上”，即便把狗撵到了水里，还要“痛打落水狗”。成语“人模狗样”，其精髓在于“模”和“样”的错位----人徒具人形，而品行内心却卑琐如犬。成语里的狗显然处于道德的洼地，是人的反面教材。
已经记不清楚是从哪个年代起，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在某些地方悄悄地发生了拐弯。有个这样的说法：消费社会最擅长的戏法，就是将一切神圣或卑贱的符号进行价值重构。当资本发现城市中孤独个体的情感缺口是一片巨大的蓝海时，宠物狗便从原本看家护院的工具，慢慢擢升为情感的慰藉品，继而进化为家庭成员，最终登顶为需要人去精心伺候的“毛孩子”和“主人”。现在看到一些人像呵护婴儿那样怀抱着宠物狗，用梳子耐心地替宠物狗梳理杂毛时，我总有一种这世界被颠倒了的感觉：养狗的目的本来应该是为人服务的（以人为本嘛！），怎么现在人反而为狗服务了呢？而语言作为忠实的历史记录员，见证了这样的倒转。昔日骂人“活得像条狗”是指其潦倒卑微，今日叹人“活得不如一条狗”，则充满了对狗享受精致物质生活的羡慕。在这样的语境里，人们不再用人的标准去衡量狗，反而开始用狗的奢侈生活反过来讽刺人的生活窘迫。狗，完成了从道德洼地到物质高地的飞跃，而人只能活在“狗模人样”的阴影里，这样的尴尬难以言状。
再回到我在河边看到的情景。那条身着深蓝色套服的大黄狗的背后，站着一个沾沾自喜的女主人。她从狗的“光彩照人”中，获得一种自我欣赏的快感，这恰恰构成了最辛辣的讽刺：人通过将狗塑造为“狗模人样”，来确证自己的“人模人样”。这场面的荒诞性在于：人沉醉于这件“皇帝的新装”时，狗却成为了对人类主体性的嘲讽。狗不会懂什么是高级定制，也不会理解什么是文明礼数，它只是本能地配合人的要求以获得食物与爱抚。人把狗的忠诚、依附的生物本能，包装成一种文明的、高级的“人格化”，继而为之倾倒、买单，甚至赞颂它们的“懂事”、“通人性”，殊不知这种赞颂，恰恰反衬出周边人群“不通人性”的隔阂与冷漠。“狗模人样”，与其说是狗的成功进化，还不如说是人在现实中遭遇情感挫败和价值迷茫后，发起的一场集体的自我嘲讽。当真实复杂的人际关系令人疲惫，一个可以被完全掌控、其“爱”又能被简单诠释的拟人化动物，自然成为了情感寄托的替代品。躲在这份替代性的温情背后，映照出的是人类社交勇气与真诚能力的某种萎缩。
写到这儿，我觉得那条身穿华服、狗模人样的狗，它不再是简单的宠物狗，它变成了一面哈哈镜，照出了这个时代的社会奇景：人们一边在隐喻的战场上，继续用“狗”来作为人身攻击的利器，宣泄着人性中最刻薄的恶意；另一边在真实的消费广场上，用尽人类文明创造出的物质和情感，把狗捧上神坛，这样的文化姿态，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健康。
现实社会的方方面面甚至相关部门正在为宠物打开一扇扇方便之门，“宠物热”看来方兴未艾。但从文化的角度看，我这个古稀老头保持着清醒。在这场宠物热里，越是对狗进行“人化”的拔高，人类自身的独特性和主体性就越显得模糊不清。现实中的人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悖论：只有把狗颂扬为“人样”，才能找到一丝温情与忠诚；只有斥责对手为“狗样”，才能守住自己内心那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我甚至这样觉得：河边那条狗的每个傲慢脚步，都踩在人类文化自恋情结的废墟之上，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回响。“狗模人样”的滑稽一幕，可以成为一贴文化清醒剂。这个社会再怎么发展，我们自身不能迷失了人类的自身价值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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