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秋风一起,我便想起“㙱浪”
|
清晨走进闵行文化公园——也就是我当年插队的地方,旧时的农舍田地,已经化作满园草木湖光。前些天还热得像夏天,连吹来的风都是暖呼呼的;这些天忽然觉得风里有了一丝干爽,像谁在热汤里兑了一勺凉水。是啊,上海的秋来得不声不响,从晨露间、日出时、蝉声中、晚霞里一点点渗透出来。山坡上的芦苇杆吐出青白色的穗,长路侧的梧桐叶现出焦褐色的尖。人老了,身子的感觉比脑子的反映更敏捷,嘴上说凉快,出门时却乖乖地披上了两用衫。就如同开务农出早工时多穿件衣服,防止着凉一般。怎不!秋风一起,我便想起㙱浪。
我在上世纪60年代,作为老三届第一批插队号上大队的。那时没有号上,只有㙱浪。为了书写方便,在购粮证等需要注明的地方简写为“×浪”。其实,㙱浪这名字很古雅,包含了制作土陶釜的水边村落等美好寓意。1958年公社化,取了“七一”这个火红的名字;1969年㙱浪被树为先进典型,誉为“两条路线斗争的一面旗帜”。登报时,嫌“㙱”字难认难读难解,便谐音改成“号上”,喻响应党的号召力争上游。名字改了,地还是那块地,风还是那阵风。走在田埂上,秋风卷着野草打在腿上,痒痒的。那风里有水稻的香,有河泥的腥,有宅基上炊烟的甜,有蔬菜地粪肥的臭,反正全是土地、河浜的乡下味道。
号上的秋风,最难忘的是挑担时的风。插队那些年,挑担是强劳力的本分。晚春挑的是麦子,入夏挑的是油菜,盛夏挑得是秧苗、三秋挑的是水稻,严冬挑的是河泥。一担百多斤,走在窄窄田埂河滩上。侧面的风吹得身体摇,担子晃,这时得懂得平衡,平衡得靠脚劲,站稳了才行。挑的最多的是大粪、泥浆、氨水等需要粪桶的活计。其中挑泥浆最重,最厉害的达180斤。当然,也有松弛的时光。那是休息时,把扁担横在两个粪桶上,一屁股坐上去,风从脊背上吹过,烟从口鼻中喷出,那叫一个痛快。后村的朱大哥爱讲荤段子,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声被风刮得老远,散在“南浜头”的水稻田里,散在”十八亩”的油菜地间。如今想起,那风、那笑、那扁担压出来的紫红肩印,都成了岁月里最鲜活的底片。
秋风也吹过文艺小分队的舞台。因为我自学过笛子二胡等乐器,一到乡下便参加了大队文艺小分队。后来,我还被借调到七一公社文化站,组织公社文艺小分队,排练节目到各大队巡回演出。深秋是演出的旺季,农忙刚过,社员们有空。晚上在打谷场上装上“小太阳”,风一吹,灯光晃晃悠悠。我们演样板戏,唱战地新歌,也自编自演些小节目。我发挥特长,有时还会来一曲段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拉一段二胡《奔驰在千里草原》等。那时记性好,台词背得快,赞美贫下中农战天斗地的对口词、三句半和数来宝等都是边创边演。悠扬的乐声被风吹得很远,还夹带着欢快的蛙声。散场时走夜路,秋风裹着晚露凉飕飕的,心里却热乎乎的。秋风的声音特别美,它吹翻麦浪,吹皱河面,吹进了知青的歌喉,便成了青春之歌。
后来进了法院,坐审判台,风便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卷宗的纸页,吹动法袍的衣角。审判台上的风,与乡下的风不同,它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带稻花的清香,却带着法律的威严。可每当秋风起时,我仍会想起挑担时灌进领口的冷风,想起小太阳下被风吹乱的台词。那些风,锤炼了我的筋骨,也塑造了我的品性。从浜滩头到审判台,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脚踏实地的本分。就像秋风,不管吹过农田还是吹过高楼,总归是要把暑气吹走,把清爽送来。
如今退休了,秋风再起时,我便习惯在书房电脑桌上沏一杯龙井,看楼下的梧桐叶一片片掉落。人虽离开岗位,却不愿闲下,总想多发挥一点余热。参与离退休支部的学习宣讲,在春申晚霞网宣团写写文稿,和老伙伴们交流往事,独自整理过往的经历感悟,把当年田间地头,审判法庭淬炼出来的踏实劲头,继续用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当然,我也会报名去老年大学听课读书,和老同志们畅谈时代变迁,把过去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风还在吹,是秋风。孙女已经读五年级了,周末来吃饭,总爱问我插队的故事。我讲给她听,讲挑担、讲㙱浪、讲小太阳下文艺小分队演出。她听得眼睛发亮,却未必真懂。不懂也没关系,等她长大了,秋风一起,她自然会想起爷爷讲过的故事,就像我此刻想起号上的风一样。
风是有记忆的。它吹过五十多年的岁月,把稻花香吹成了笔墨香,把少年坚实的肩吹成了老人微凸的背,把㙱浪这个名字,一次次吹进一个老人的心底。我知道,风从哪里来;也知道,我从哪里来。
注:图片摄自秋日•闵行文化公园
|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
请选择你想添加的收藏夹
- 未定义0条内容 你没有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