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康康茶室】故巷沧桑，乡愁绵长
【康康茶室】故巷沧桑，乡愁绵长
康 康
上海老城厢，是刻在无数老上海人骨血里的记忆。城市更新的浪潮滚滚而来，旧屋拆改，街巷焕新，不少当年迁居别处的老居民，总还会辗转回到这里，站在新的街巷之间，驻足凝望，拍照留影，在一砖一瓦之间打捞早已消散的往事。我便是生长于此的人，下乡返沪之后，又重回老城厢，黄家路，这条深藏在小南门的小巷，承载了我大半的人生记忆。今日提笔，写下它的前世今朝，聊慰心底挥之不去的老城厢乡愁。
黄家路隶属于乔家路历史文化保护街区，与乔家路平行，却藏得幽深。它东起中华路小南门的永泰大厦，中段连通永泰街与光启南路，西接凝和路，全长不足五百米，宽仅仅三米。百年前，这里铺着绵长的花岗岩石板，街巷幽深曲折，在老城厢“一路三弄”之中，是颇具分量的一条街巷。此地旧称花园弄，因明代大儒黄体仁在此定居而声名远扬。我如今居住的南花苑小区，正是当年黄体仁私家花园的原址。站在自家窗前，遥想数百年前的光景，便觉历史离自己并不遥远。
黄体仁，字长卿，是明代上海的一代名儒，也是徐光启的恩师。九岁时遭倭寇侵扰，他随家人迁居浦东，待到晚年才回归上海城，定居花园弄。他一生勤学苦读，十八岁考取秀才，五十岁方中举人，六十岁那年，与学生徐光启同登进士榜。身居京师，当朝国相想要举荐他，他却婉言谢绝，力荐自己的门生徐光启，称自己年事已高，徐光启博学贤能，堪当大任。正是这份知遇与栽培，为徐光启打开了仕途的大门。二人亦师亦友，一同译述《几何原本》，对后世的科学文化影响深远。
黄体仁为官清廉正直，一身风骨。他曾为蒙冤的戚继光请谥，伸张先烈的功绩；为官地方，心系民生水利，体恤百姓疾苦，民间尊称他为“黄青天”。看不惯朝堂腐败，屡次直言进谏，终遭排挤，于是弃官归乡。为官十载，两袖清风，留下诗文集与《上海田赋志》等著作。晚年的黄体仁，便安居在自家的黄家花园之中。
这座私家花园始建于1600年前后，占地六十八亩，在明代上海，可与也是园、吾园齐名。园子里林木葱茏，野趣盎然，蜿蜒木栈道串联起各处景致，林木茂密，宛若天然氧吧。花园正中的半岛之上，建有他的居所别墅，三面环水，静谧私密。辞官归来之后，这里时常高朋满座，文人雅士相聚于此，谈诗论道，把酒言欢，一派风雅盛景。岁月流转，昔日名园早已湮没，如今的南花苑小区，便是这片土地的新生。
这是当时黄家花园门前的大街。
黄家路的街巷深处，还藏着一座五百年的古宅咸宜堂，就在南花苑对面的80弄。它正门开在旧时中华路705弄，黄家路是它的后门。这座宅院始建于元末明初，是淮王府长史李伯屿为其子李深所建。李深才华出众，深得淮王赏识，迎娶公主，成为仪宾，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驸马，宅院最初定名保定堂，俗称驸马厅。整座厅堂以名贵楠木构筑梁柱，也叫楠木厅，后来数度易主，先后更名尊德堂、咸宜堂。当年的咸宜堂占地九百五十平方米，青砖砌墙，屋宇高敞，七梁七柱皆为楠木，柱础是宋代样式的青石墩。正厅五开间，正中三间用于会客行礼，两侧为寝室，规模宏大，气度不凡。几经世事更迭，宅院后来归于上海曹氏望族。旧区改造之前，咸宜堂早已不复当年完整样貌，沧桑巨变，只余下残存的痕迹，所幸珍贵的楠木梁柱得到妥善保护，留存下一段历史的物证。
不止古宅名园，近代的黄家路，也曾风云激荡，留下不少近代教育与医疗的印记。黄家路83号，是南洋医院最初的所在地。1918年，留日归来的顾南群先生创办这所私立医院，同时兴办南洋医学专门学校，医院便是学校的附属医院。院内设门诊、药房、手术室，二楼作为病房，从最初三十张病床，逐步扩充到一百五十张，其中还专门设置四十二张免费床位接济贫苦百姓。这是当年上海规模最大的独资私立医院，在市民心中颇有口碑。八一三事变爆发，战火损毁医院建筑，顾南群带领医护人员辗转迁址，不少医护投身救护伤兵，为民族抗战出力。后来医院几经更名变迁，可在老上海人的心底，依旧铭记着“南洋医院”这个名字。
这是矗立在瑞金医院卢湾分院大草坪中的顾南群先生的雕像。
同样在这条黄家路，1902年，吴馨创办了务本女校，这是国内第一所由国人自主创办的女子学校。吴馨秉持“女子为国民之母”的理念，立志振兴女学，取“务本”为校名。学校初创时仅有七名学生，短短时日便学子云集，开设寻常、高等各科，还增设中学，又在乔家路开办幼稚园。这里走出了张默君、杨荫榆、张锦秋等大批杰出女性，后世的上海第二中学，也承袭了务本求实的治学传统。吴馨还捐资建成上海最早的国人自办公共体育场，为近代上海的社会事业，倾尽心力。
这是一张保存下来的务本女校初创时的照片。
回望往昔，黄家路，这条不过数百米的小巷，承载过明代大儒的风雅，见证过驸马古宅的繁华，也见证近代上海教育、医疗的勃兴。石板路上，曾走过文人、医者、教育家，无数普通人的烟火日常，也在这里缓缓铺展。而今，黄家路纳入乔家路历史文化保护区更新改造，旧貌换新颜。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新式民居拔地而起。只是旧时老城厢的市井烟火，那些弄堂里的喧闹与温情，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历史遗迹，大多已经消散在时光里。
时常和旧日的邻里、老邻居相聚，闲谈往事，每每谈及黄家路，众人心中皆是万般感慨。我们这些在这里出生、长大，又经历过时代变迁的人，心底都萦绕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乡愁。那些逝去的岁月，曾经的街巷人情，这条小巷辉煌的过往，都沉淀在记忆深处。城市在向前迈步，旧宅更迭，街巷重塑。我们怀念的，不只是黄家路的一砖一瓦，更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的故事，是属于老城厢独有的温度。旧巷虽改，文脉长存，这份沉甸甸的乡愁，会永远留在心底，也期许这片土地，在新的时代，续写属于它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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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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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27 10:06:05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康康老师的这篇文章采取了“空间即时间”的写法，使文章获得了某种考古地层般的质感。 文章不是按时间顺序线性叙述，而是沿着黄家路的物理空间逐一铺展历史层积。 康康老师像一位向导，带着我们用脚步丈量这条小巷，每到一个“点”就打开一个时代。 康康老师的文章叙事节奏也与行踪相配：每到一处，都是先写“现在是什么”，再回溯“曾经是什么”，这种今昔对照的句式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的韵律感。 在文章中我们可以知道康康老师的双重身份：他既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的“原住民”，又是经历过离开与回归的“归乡人”。双重身份使得文章中的怀旧不是旁观者的凭吊，而是带有切身体温的回望。让人读来有温度。为康康老师的新作品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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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27 10:04:49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如同听唤奶名 会有一番惊喜 故巷与故乡有点不同，故乡多与祖籍、出生、幼年少年经历相关，故巷则与较长时间的居住，巷子、住房比较老旧相伴。 老城厢，对于我，是故巷，也略带些故乡的味道；黄家路很熟悉，虽未居住，却常路过，至今还会被提及；这些地方真经不起打捞，稍一挖掘，未必有多少珠宝，但会让人感觉分量，刮目相看；从黄体仁的著述到黄家花园，从古宅咸宜堂到南洋医院、女子学校；往事已变陈迹，旧址正展新貌。 记述往事，需花功夫，更要有情怀；在意往事的人，未必多愁善感，一定心地善良。 为康康老师的系列佳作《故巷沧桑，乡愁绵长 》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13651730370
2026-09-27 08:30:34
故巷情愫心中留，历历在目寄乡愁。时光不歇如水流，旧貌深藏仍依旧。康康老师的佳作【康康茶室】《故巷沧桑，乡愁绵长》将老城厢系列作品中作者自己的出生地黄家路的前世今生，以详实的史实资料作了深情的叙述。这条路不长却乡愁绵长，勾勒出老上海人无尽的思乡之情。为康康老师的佳作点赞！向康康老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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