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称栈称馆屡纷更
晚清（1890 年代）高档洋楼客栈——长发栈上色旧照 （浦江客读史330）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称栈称馆屡纷更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二：客栈
清末民初的上海开埠后商贸繁盛、人口流动频繁，客栈、旅馆、饭店等住宿业态蓬勃兴起，且随时代发展不断迭代更迭。一众沪上竹枝词与地方史料细致描摹了这一时期上海住宿行业的真实样貌，清晰展现出民间小客栈到新式大旅社、西式大饭店的分层格局与演变轨迹，复刻了近代上海城市服务业的市井百态与时代变迁。
其中，民国时人叶仲钧在《上海鳞爪竹枝词》中有一首竹枝词吟唱道：
士商来往驻行旌，自古都从客店右。
惟有申江花样足，称栈称馆屡纷更。
这首沪上竹枝词讲述了晚清以来士人与商旅往来奔波，停下车马歇脚住宿的景象。所谓的“驻行旌”即旅人停下脚步、投宿歇脚。“客店右”，系古时常以“右”为尊，客店右，指传统旅店行业沿袭已久、约定俗成的老规矩。“申江”代指上海滩。“称栈称馆屡纷更”指频繁更换栈、馆这些旅店的名号。竹枝词以旅店名称的变迁借小见大，描绘了晚清上海开埠之后，城市旅馆服务业蓬勃兴起、市面日新月异的景象，也含蓄点出上海商贸繁华、风气善变的都市特质。
上海画报描绘的晚清上海客栈风俗画选
晚清上海最早的客栈历史，要从上海沿江沿河的码头讲起。上海开埠之后，黄浦江边帆樯如林，各地客商蜂拥而至，旧式驿馆、乡间旅店已经无法应付激增客流，于是“客栈”业态兴起。此时早期客栈多集中于小东门外、宝善街一带，承接内河商船旅客，功能以住宿、寄存货物为主，是近代上海旅店行业的起点。
晚清时人袁翔甫写有一首竹枝词，讲述了同治光绪年间上海老城厢的旧式客栈情况。
帆樯云集浦江边，客邸纷开沪市前。
不唤行台不唤店，此间栖宿号客栈。
江南其他城市称旅居之所为“行台”“客店”，唯独上海本土创出“客栈”这一专属称谓。那时候，每当轮船抵达码头，客栈招揽伙计手持招贴争先登船抢客，甚至常因争抢客源而起冲突，是晚清上海码头最典型的景象。那时上等客栈已经改用西式洋楼，规模宏大，万安楼、吉星公、长发栈这类名栈“一寓之大，可容千人”。客栈不再只管住宿，账房可以代办买船票、雇车马、寄存货物，甚至指引游乐应酬。客栈演变为客商在上海的一站式代办据点，旅居服务大大拓展。
（左上图）江边中式客栈群·清末彩色明信片（老城厢江边客栈）
（右上图）18901900 年洋泾浜（今延安东路）一带轮船到岸，接客招揽的场面旧照
（左下图）同治光绪年间老城厢江边旧式客栈旧照
（右下图）沿黄浦江分布的老城厢旧式客栈，以接待内河商旅为主要功能。
清末民初上海租界内的市井小客栈，显示出了租界平民住宿的主流形态。据顾炳权先生编著的《上海风俗古迹考》一书记载：租界里的小客栈，遍于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民国路（今人民路）、满庭坊等处，而以满庭坊的小客栈历史最久，数量最多，陈设却很简单。客栈内大都只雇一个茶房、一个老妈子，一个账房。房铺有好几种，有高铺、帐铺、搁铺，有单房间、双房间、统房间。栈名历来称作某某客栈，而某某两字甚小，“栈”字却写得很大。后来新开的，有的改为“某某旅馆”。小客栈的主顾，多数是小贩和白相人。富商大贾，以及公子姐儿，绝不投宿小客栈。客栈里住客住惯了，彼此见面，不呼姓名，而呼籍贯，如年轻一点的，称“小杭州”、“小广东”。年长一些的、就称作“老杭州”、“老广东”。对其他省份的住客，各以籍贾称呼。
民国时人叶仲钧《上海鳞爪竹枝词》中有一首竹枝词描述了当时上海客栈的这种情况：
飘零何处可羁留，投宿于斯属下流。
侪辈称呼殊特别，小苏州与小杭州。
这首竹枝词以通俗直白的笔触描摹当年上海客栈的等级格局，映射出洋场社会贫富差距。同时，也反映了当年小型住宿业态：在客房配置上，小客栈分层细化、品类齐全，适配不同底层旅客的需求。据史料记载，当年的上等洋楼客栈（接待官员、富商），每日房饭钱二百八十文，房间宽敞，家具精致，鸦片烟榻、应酬服务一应俱全。中等客寓（客商自住），不含膳食，房钱八十一百文。下等小栈（车夫、水手、流民栖身之所），仅二十八至四十文一晚，房屋低矮拥挤，被褥简陋。
当时，除满庭坊的小型客栈外，洋泾浜（今延安东路）、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也分布着一批规模稍大的中式客栈，代表品牌有全安、秦安、全发、名利等，但设备依旧简陋，不提供被褥等生活用品，旅客投宿需自行携带被褥，硬件条件十分有限。朱文炳《海上竹枝词》写道：“可笑纷纷小栈房，夜深招客各傍徨。声言被褥均干净，包个房间价亦强”，生动揭露了清末小客栈深夜揽客、标榜整洁、定价亲民的经营状态。
（左上图）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上海早期西式旅馆代表）
（左下图）大华饭店（1922年改建的花园式顶级饭店）
（右图）汇中饭店（今和平饭店南楼，位于外滩南京路口）
近代上海住宿行业的演变，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名称更迭与硬件升级。传统中式住宿业态统一以“栈”为名，后续新式业态逐步出现“旅馆”“旅社”“饭店”等全新定名，正如文章引证的那首竹枝词所咏：“称栈称馆屡纷更”现象。其实，名称变化的背后是硬件设施、服务档次、消费层级的全面升级。精准点出上海住宿业态定名繁杂、不断革新的时代特征。
民国初年有一首竹枝词描述了上海的客栈转向新式大旅社的演变：
番菜馆改大旅馆，一品香开沪渎先。
车马喧阗西藏路，洋居不复旧风烟。
这是客栈向现代旅馆跨越的标志性节点。早期一品香本是四马路著名番菜馆（西餐馆），民国 七年前后迁址西藏路，正式改为一品香大旅社，西餐与住宿合一，开启上海新式豪华旅社风潮。传统“客栈”慢慢更名“旅社、旅馆、大酒店”，建筑完全洋化，告别旧式客店的古风，代表近代上海旅店行业完成现代化转型。
1928年是上海新式高端旅社发展的关键节点。此前沪上新式大旅社仅有大东、东亚、远东、一品香四家，合称“三东一品”，是当时高端住宿的标杆；1928年之后，新式大旅馆接连落成落地，行业迎来爆发式发展，部分大型旅社客房数量多达数百间。这类新式旅社经营模式更为成熟，经营者擅长营销招揽，客房常年预定一空，市场热度极高。与此同时，高端业态彻底摒弃传统“栈”“旅社”称谓，统一冠以“饭店”之名，爵禄、东方、中央、大中华、大上海、大江南、南京、大沪等知名饭店相继问世。
除华商开办的高端饭店外，上海还出现了一批由西商全资创办的顶级旅社、饭店，代表性的有华懋、沧州、别克登、礼查等，将上海高端住宿的规格与国际化程度推向新高度。湘湖仙史《洋场繁华小志》中有竹枝词说：“暂投旅馆驻征车，规制崇有亦太奢。才入门来成一笑，主人偏遇大方家”，其原注提及大方栈楼采用西洋式建筑风格，规模宏大宽敞，正是近代西式高端住宿业态奢华规制的真实写照。而“旅社开而饭店张，称来大家更堂皇。望衡对字巍然立，冠盖如云尽四方”的竹枝词诗句，也生动描绘出民国上海高端旅社、饭店林立、四方宾客云集的繁华景象。
豆包AI生成的三幅历史复原插画
（上图）黄浦江边旧式客栈：对应开埠早期老城厢江边客店。
（中图）长发栈码头揽客：对应晚清租界洋楼客栈与接客持笺场景。
（下图）一品香大旅社：对应民国初年新式大旅社转型。
今天我们粗略地梳理一下清末民初上海客栈演变的三阶段，可以较为清晰地描画出清末民初上海繁华都市背后特殊的时代印记。一、传统阶段（1843~1860年代，开埠早期）：旧式客店；二、租界繁荣期（1860~1911年代，晚清）：洋楼客栈时代，“客栈”一词达到全盛。三、转型时期（1912~1920 年代，民国初年）：旅社取代客栈，“客栈”旧称渐渐淡出上流市场，现代旅馆业诞生。
由此也可以看出，清末民初的上海客栈、旅社、饭店的迭代演变，是上海近代城市化、商业化发展的微观缩影。从满庭坊简陋市井的传统小客栈，到中西合璧的新式大旅社，再到国际化的西式高端饭店，业态的名称、规模、硬件、客群、功能持续迭代升级。而沪上一众竹枝词，以通俗鲜活的笔墨，留存了不同层级住宿业态的市井细节、风俗人情与社会乱象，既展现了近代上海商贸繁荣带来的服务业革新，也折射出新旧交替时代上海复杂多元的城市社会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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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13651730370
2026-09-07 11:42:27
大小旅店拔地起，身份尊卑不同挤。南来北往歇口气，物件暂放能托寄。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30）《竹枝词说:称栈称馆屡纷更》将沪上由小旅馆小客栈开始，经过不断发展迭代更新，遍布全上海的大大小小的宾馆、饭店的前世今生，给读者分享了。作品接地气，资料权威详尽，下里巴人，巨贾富商，各式人等入住啥规格的宾馆酒店或是客栈小旅馆，分门别类作了精辟解析。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浦江思源
感谢开凯细致详实的点评！如您所言，上海近代栈馆旅店的演变，藏着这座城市真实的人间烟火。小小客栈，实则是观察近代上海社会的一扇窗口。承蒙您用心品读，细致点评，期待后续继续多多指导，一同品读沪上旧史、上海往事。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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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07 08:20:12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 记着一闪而过的驿站 驿站自古就有，运输途中的休整与接洽；甚至早先传送荔枝，也曾用上过它；客栈比较年轻，功能增多，有了新潮的观感。 在沿海，在开埠之后的都市，商贸繁荣、人员往返，客栈和随之而来的饭店、旅馆，不断迭代变样；上海是滩，滩有滩的需求，上海近洋，洋有洋的模样；竹枝词作为诗性地方志，在这方面的描述也没拉下；“申江花样足”“栖宿号客栈”“不复旧风烟”。 出行、留宿多驿站，人生途中有客栈；或许过后不相望，也曾为你托一把；自然难忘出生、成长的故乡，也该记着一闪而过的驿站。 为曹老师的读史佳作《竹枝词说：称栈称馆屡纷更》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浦江思源
感谢张区长诗意盎然的点评！您引用的“申江花样足”“栖宿号客栈”等竹枝词句，恰好印证了上海一城风物变迁。特别触动我的，是您“记着一闪而过的驿站”的温柔感悟。读史不止观业态更迭，更是读懂人间烟火。感恩您沉浸式的品读与深度共鸣，这般用心的解读，正是对历史最好的致敬！期待日后继续多多指导，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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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9-07 06:19:23
赞曹老师佳作 上海开埠之后/ 黄浦江畔帆樯如林/ 万商蜂拥而至/ 旧式驿站无法接应/ 客栈蓬勃而起/ 西式洋楼悦目赏心/ 买船票顾车马/ 住宿存货便捷通勤/ 行业日新月异/ 名称宛若天上的星/ 冠盖如云织锦/ 背后是硬件的力挺/ 每次迭代升级/ 都留下岁月的光影/ 市井细节鲜活/ 最灵动的风俗人情
浦江思源
感谢王部长细腻又深情的点评！您笔下的字字句句，说明黄浦江畔的千帆竞渡、市井街巷的新旧交融，不只是建筑与商贸的迭代，更是一座城市扎根岁月、蓬勃生长的鲜活印记。您的精彩解读，为文章赋予了更温润、更厚重的意义，感恩遇见这份温柔的共鸣！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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