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夏日寻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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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寻凉 沈德才
时令已过处暑,骄阳还那么炽烈。上海有句老话:大暑小暑不是暑,立秋处暑正当暑。确实是这样,处暑后有时温度高达34度,人稍稍动一下就汗水淌满全身,热得骨头里都冒汗。不敢往外跑,躲在家里孵空调。在满是凉意的室内,我闭目养神,耳边却响起了知了声——那声音穿过五十年,从曾生活过的老屋树梢上一阵一阵传过来,传得满脑子都是过去的蝉鸣和树影。 夏至一过,梅雨季节就结束了,太阳几乎直直地悬在头顶,温度一下往上蹿,最高到四十度。屋前屋后的榉树、榆树、柳树上,知了从清晨就开始叫,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叠着一浪,越是天热叫得越起劲。
赤膊,是最坦荡的寻凉方式。那时已经有了的确良凉卡矶,凉快是凉快,但农村人家收入不多,大人都没有几件,何况小孩。我们穿的都是老布做的,厚实得很,夏天裹在身上浑身难过。我们一帮小男孩索性脱掉,连汗背心都不穿,只剩一条平脚短裤、一双木拖鞋,这是我们立夏以后的标配。知了在头顶没完没了地唱,我们赤膊在村里跑来跑去,汗水顺着脊背一路淌下来。没人会笑我们“赤膊老面皮”——只有风过背脊后的爽快。只是皮肉到底嫩,没几天后背就像鱼鳞一样起皮脱落,不久就变得黝黑铮亮。
游泳,是最愉快的寻凉方式。村边的河浜,是我们玩水的好地方。四五岁的小囡,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趴在水桥头,把两条腿伸进水里打水。被父母发现了,父亲的手段比较“直接”——一把将你头按进水里,让你透不过气;母亲就编个“落水鬼(音居)”的故事吓人。如今想想,这样教孩子是不对的,尤其是“落水鬼”,让我们心里一直有阴影。但那时大人要挣工分,实在盯不住,只能这样吓唬。到了七八岁,我们跟着自家哥哥下河学游泳。小哥哥大我六岁,早已学会游泳,他让我双手扒住一只木头脚桶,有时在后面托着我的脚往前推,有时在前面拉着桶沿,让我自己蹬腿。不时地大声叫喊:别怕,脚打水,用力。他还教我闷水,说人像皮球,气足了自然浮起来。呛几口水,倒也学会了。学会之后胆子大了,中午或傍晚,三五个伙伴一起跳进河里,打水仗、摸螺蛳、比谁憋气久。人浸到水里,耳朵没入水面的那一瞬间,岸上知了声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水底下自己吐出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那种惬意,真是舒服。不过横泾河和淡水河我们是不去的,那里水深流急,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乘凉,是最经济的寻凉方式。村里的弄堂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两排房子之间的过道,宽的有四五米,窄的两米左右。弄堂里有穿堂风,不管上午下午,总有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大人乘凉时搁在墙边的长凳、竹椅,正好成了我们的座位;没座位的找块砖头,或者索性靠墙坐在地上。我们天南海北地吹牛,把电影里看的打仗故事添油加醋地讲,把大人那里听来的事翻来覆去地嚼。风裹着被太阳晒过的独特味道,一阵一阵从过道灌进来,瞬间凉快下来,整个人神清气爽。附近的知了声被风送进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谁在拉锯。到了正午,弄堂也挡不住太阳了,我们就转到宅基后面靠河的竹园或树林里。这里的知了声跟别处不一样,被竹叶树林一挡,不那么刺耳了。老竹斜斜地探向河面,树荫铺在水上,我们坐在水桥头的石阶上,上身躲在树荫里,脚浸在凉水里。有小鱼游过来啄脚趾,痒丝丝、凉津津的,从脚底一直舒服到全身。可惜河边花蚊子太凶,不多会儿每个人身上就鼓起好几个包,只好悻悻地跑回家。
如今想想,那年月没有电扇,空调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但有最原始冷饮——棒冰。小贩骑自行车进村,后座驮个木头箱子,里面用旧棉被裹着棒冰,几分钱一根。我们捏着大人给的零钱,踮着脚趴在车把上,接过冻得硬邦邦的棒冰,一口咬下去,冰得牙根发酸,凉气直冲脑门——那是整个夏天最稀罕的东西。一个个夏天就这样过过来了:赤膊、游泳、弄堂风、竹园里小鱼啄脚、从早到晚的知了叫、还有几分钱的棒冰。如今这些都被空调代替了,空调能凉快屋子,却凉不回从前的日子。 写下这些,算是给过去存个念想。闭上眼睛,睡梦中,好像又听见木拖鞋啪嗒啪嗒敲在地上,小哥哥在水里喊:“别怕,脚打水,用力!”——那声音穿过五十年,还是那么清爽。树上的知了,还在唱,唱着一个再也回不去、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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