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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考非何物共呼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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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厅(霞飞路643号),20世纪30年代

法租界最大的俄式咖啡餐厅之一。  (浦江客读史338)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考非何物共呼名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七:咖啡馆


       据报道,截至2026年,上海咖啡门店数量正式突破10000家,成为全球咖啡门店最多的城市,平均每2000多人就拥有一家咖啡店。如今的上海咖啡,已不再仅仅是“精致”与“时尚”的代名词,而是融入了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咖啡已成为连接全球贸易与本地生活的纽带。

       咖啡与上海的故事,始于19世纪中叶开埠后的十里洋场。作为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文化的城市之一,咖啡不仅是一种饮品,更见证了这座城市从西风东渐到海纳百川的百年变迁。上海人喝咖啡的 历史,也生动地记录在竹枝词里。晚清民初的市井文人用七言四句记下了番菜馆的排场、译名的混乱、一顿西餐的上菜次序,也无意间留下了一条极其清晰的认知曲线:同一杯褐色液体,1887年被比作中药“神曲”,1907年前后还要追问“是何物”,1909年已经变成“吃过即散场”的固定信号。

       遗憾的是,我所能搜索到的现存可确认的沪上咏咖啡竹枝词仅有三首,但它们却极具代表性。这三首竹枝词分属三个年份,在无意中拼出了一条完整的认知路径:药——饮品——仪式。

 

(左上图)老德记药房(花园弄,今南京东路,1853,咖啡最早传入上海的窗口)

(右上图)公啡咖啡馆(北四川路/多伦路,20 年代末,左联旧址)

(下图)一品香番菜馆(福州路,1883,华人番菜馆,餐后上咖啡)


       第一首竹枝词出自光绪十三年(1887)辰桥的《申江百咏》:

       几家番馆掩朱扉,煨鸽牛排不厌肥。

       一客一盆凭大嚼,饱来随意饮高馡。

       竹枝词原注说得更直白:“席散饮高馡数口即消化矣。高馡亦外国物,大都如神曲等。”这首词说写的“掩朱扉”写番菜馆的门面,“一客一盆”写分食制,“凭大嚼”写不限量的吃法。四句里有三句在写西餐的新奇,咖啡只在末句露一次面,是“饭后随意饮几口”的食物。

       竹枝词记录了咖啡最初的身份:消食之物,那是一味消积化食的中药。1843年上海开埠后,在沪的西人保持着西餐与咖啡的习惯,租界里先有西式饭店。1853年,英国药剂师莱维林在花园弄(今南京东路)1号开老德记药店,经营欧美成药,兼售糕点、糖果、冷饮等,咖啡最初就是从这里流出的,因为口感酸苦、色泽棕沉,被戏称为“咳嗽药水”。这时的咖啡馆都附设在饭店、夜总会、俱乐部里,顾客是外侨,不对外经营。此时的咖啡不是饮品,是药水;不是享受,是功能。

 

(左上图)沙利文咖啡馆(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30年代知名咖啡西点店)

(右上图)霞飞路咖啡馆内景(民国时期俄侨咖啡馆内部)

(下图)霞飞路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内景,是俄侨咖啡馆的典型格局。


       第二首竹枝词的归属有两说:一说出自颐安主人的《沪江商业市景词》(1907),一说是朱文炳的《海上竹枝词》(1909)。两说并存于近人著述,具体系年仍待考。

       考非何物共呼名,市上相传豆制成。

       色类沙糖甜带苦,西人每食代茶烹。

       这首竹枝词的起句是个问句:“考非何物共呼名”。到这时,这东西已经有名字了,市面上都在这么叫,可作者仍要问它到底是什么。清末的“coffee”名目繁多,据学者统计译名多达十七种。竹枝词参与其中的几种,恰好构成一条雅俗升降的线索。据中国最早的西餐烹饪书《造洋饭书》记载,1866年,咖啡的纯音译是“磕”,字带动作感,今人读来谐趣,当时却是实用手册里的正经写法。1873年的最简音译是“加非”,只求记音,不加修饰。1887年的音译兼取义是“高馡”,“馡”即香气,是诸名中最雅的一个。1907年后译音为“考非”,音近原词,以吴语读出尤近 coffee。1920年,在《申报》首见“咖啡”,两字皆从“口”旁,一看便知是外来饮馔,1920年代后期渐趋统一。最终定下的是“咖啡”。

       竹枝词的“西人每食代茶烹”,把咖啡归入“茶”一类,说洋人每餐拿它代茶煮着喝。相较1887年,有一处实质变化:不再提“消食”了,而是承认它是“每食”的常例。功能性的药,变成了日常性的饮品。这是第二级台阶。

 

(左上图)1909年上海虹口维也纳咖啡馆(右上图)1932年霞飞路文艺复兴咖啡馆

(左下图)霞飞路DD'S咖啡馆(右下图)老上海咖啡馆内部场景


       第三首竹枝词见1909年朱文炳的《海上竹枝词》:

       大菜先来一味汤,中间肴馔辨难详。

       补丁代饭休嫌少,吃过咖啡即散场。

       这首竹枝词四句正好对应四道程序:汤、肴馔、布丁、咖啡。诗的节奏本身,就是上菜的次序。短短四句,记下西餐上菜次序,也藏着晚清国人初见西洋饮食的陌生、新鲜,是上海开埠洋风入俗的小速写。

       早在1836年,中国第一家咖啡馆“北海宇丰”在广州诞生,而上海的第一家独立专业咖啡馆则于1886年在虹口开业。彼时,咖啡被俗称为“黑酒”,主要服务于涌入租界的外侨与船员。进入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咖啡文化迎来黄金时期。南京路、霞飞路(今淮海中路)、北四川路等地咖啡馆林立。1934年,南京路上的Mars(马尔斯)咖啡馆开业,这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东海咖啡馆”的前身。这一时期的咖啡馆不仅是洋人富商的社交场,更逐渐融入本土生活。为了适应中国人的胃口,许多咖啡馆开始兼售中式点心,如蓬莱咖啡馆的“咖啡配宁波汤团”,或是精美咖啡馆的“淮扬点心”,开启了海派咖啡文化的先河。

 

(左上图)旧时上海咖啡馆内顾客围坐餐桌,背景是吧台与可口可乐广告。

(左下图)民国时期上海咖啡馆内,旗袍女性与西装男士围坐在铺白桌布的餐桌。

(右上图)民国末期上海咖啡馆内,西方顾客在窗边卡座用餐。

(右中图)民国时期上海咖啡馆里,几位穿旗袍的女士围桌谈笑。

(右下图)老上海咖啡馆长厅,吊扇高悬,卡座沿窗排列。


       把三首诗并排看,台阶就很清楚了:1887年它是一味药;1907年前后它是一种可以代茶的饮品;1909年它是一个仪式。竹枝词没有告诉我们咖啡产自何处、如何烘焙、怎么冲泡,它告诉我们的是另一件更难得的事——上海人怎样把一件异物,一步步安置进自己的生活秩序里。

       从百年前外滩的“黑酒”,到如今街角的“续命水”,上海的咖啡馆跨越了三个世纪。它既是历史的记录者,也是现代生活的参与者,在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中,继续书写着关于开放、包容与创新的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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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6517303702026-11-16 09:31:27

    “黑酒”变身续命水,香气四溢很陶醉。西风东渐饮咖啡,提神醒脑来一杯。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38)《竹枝词说:考非何物共呼名》将从西方引入上海已三百年的咖啡,展现在读者面前。咖啡与茶叶,就像青菜罗卜个人喜爱各取所需,越来越大众化了。从小众到大众的跨越,让上海“海纳百川,大气谦和”的风范得到了最好的注释。作品条理清晰,史实详尽。饮食文化和世界历史、中西方生活餐饮习惯等知识面丰富。也让竹枝词这个古老题材,续写新的篇章。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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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江思源 感谢开凯精彩点评!您说的太好了:“黑酒”变身续命水,咖啡入沪数百年,从陌生外来物慢慢走入寻常生活,和茶并行,各有风味。沪上竹枝词这一旧载体叙新史,透过一杯饮品,窥见西风东渐的脉络,诠释了上海海纳百川的底色。辛苦了!!!(浦江客) 举报

  • 占峰2026-11-16 08:53:42

    咖啡,是口腹的调剂;西风,是东土的调剂;午后,是光阴的调剂;小聚,是心情的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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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江思源 感谢占峰友的精彩诗评!世间种种调剂,恰是寻常日子里的温柔。一杯咖啡牵起西风与东方,方寸之间,调和光阴、安放心情。感谢这般通透的解读。辛苦了!!!(浦江客) 举报

  • 书虫2026-11-16 06:54:00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海派, 让上海戴上咖啡的皇冠 上海的咖啡,已成为世界的地标;10000家的上限,让一众世界名城望咖兴叹;这般精致与时尚,与豆浆油条相融,又可与全球对话。 19世纪中叶的十里洋场,已奏响咖啡潜入的序曲;当时堪比中药,已能上清末民初番菜馆的排场;竹枝词记述不多,认知的路径却挺清晰:如中药——作饮品——成仪式;西风东潜,由此可见一斑;海派气度,更显高出一筹。 咖啡是饮品,也是标识;上海能戴上咖啡的皇冠,有何不能攀登一座座新的高峰。 为曹老师的读史系列佳作《竹枝词说:考非何物共呼名》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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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江思源 感谢张区长的精彩点评!如您所言,一杯咖啡,一端牵着百年前十里洋场西风初至的旧序,一端连着当下烟火与国际并置的海派胸襟。豆浆油条与醇香同存,本土根脉和世界视野共生,这顶咖啡皇冠,说到底,是上海兼容并蓄的气度。辛苦了!!!(浦江客) 举报

  • 书虫2026-11-16 06:20:18

    赞曹老师佳作 悄悄随西风东渐而来/ 一杯褐色液体似谜团/ 最初以为是消食的药/ 像神曲在心中的盘旋/ 渐渐随香气扑面而来/ 连音译亦雅致又经典/ 香馡的名字袅袅婷婷/ 停驻的地方上了台阶/ 慢慢的熟知西餐习惯/ 是一种文化的仪式感/ 她也丰富了本土生活/ 海派的先河波光闪闪/ 悠悠的风靡着的浪漫/ 站上全球城市的峰巅/ 如今的门店已破万家/ 像大海般敞开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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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江思源 感谢王部长的精彩点评!小诗写咖香东渡,藏海派胸襟!一物自远方来,历经认知变迁,终成城市风景,海纳百川,尽在这一缕香气之中。小小一杯褐色饮品,藏着西风东渐的足迹,也是海派兼容、向海而开的一点写照。辛苦了!!!(浦江客)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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