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大漠弦歌之二十一(长篇纪实)

大漠弦歌之二十一(长篇纪实)
繆新亚
一九七零年前后,风沙漫天的塔里木垦区迎来一场静水流深的时代转机。多年的动荡过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秩序渐次重整,中央军委为加强兵团各级领导班子,1969年,中央军委一次性抽调401名现役军官充实兵团各级领导岗位,填补管理断层;九一三事件后,又追加一批军委下放干部补充农一、二、三、八等核心师机关、团场党委班子,这些下放干部全程保留军装、军籍,军委干部在农一师到职后,他们审时度势,恢复农一师文工团建制,更名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这场自上而下的布局调整,于寻常垦荒战士而言不过是遥远的政策风声,却精准地让蛰伏多年的文艺学子回归正途。最先承接这份时代转机的,是辗转基层的李兵。此前他被下放至偏远的共青团农场担任排长,终日躬耕黄沙、劳作荒原,一纸调令,让他告别远离音律相伴的岁月——他从共青团农场调回阿克苏城区,先在大光毛纺厂电机车间的工作组,参与一个冤假错案的调查甄别的工作,等候文工团的重建。

在这场命运重启、弦歌归来的变局之中,李兵作为农一师文工团的“娘家人”,又是党员,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启动重建工作,新领导张大风,复员军人,虽是外行,但待人和气,调人之事他总会找李兵商量,李兵始终未曾遗忘那群与自己一同西出玉门、扎根大漠上音附中的同窗,他推荐了多位上音附中同学,但是他的同学中,这几年中有的工作已经调动(顾军已调兵团文工团)没有回归;首先调回的是方中和叶晓初。当然也有因为新领导有通盘考虑,也有人没能得以重返。

后来,老团长王晋重新坐镇文工团,在调人问题上更加倚重李兵,有几个人进入新团,都是在李兵的直接提名下,才得以进入文工团的。比如十团的蒋大龙、马宇中,还有九团的俞敏等人,他们三人虽不在上音附中十八学子之列,但其中的马宇中和俞敏却和上音附中的渊源却难脱干系,蒋大龙调得比较顺利:他是以演员身份进入文工团的,后来成为文工团台柱,俞敏和马宇中的上调背后都是有小故事的:俞敏的姐姐俞平,在附中学的是作曲,和李兵是同届不同班的同学,在李兵离校去新疆之前,俞平在附中校园的凉亭,专门把弟弟俞敏调动的事专门托付给了李兵:俞敏在农一师九团,你们去农一师文工团,有机会,帮他调动一下,俞敏的双簧管,长笛和竹笛都吹得不错,当时李兵一口允应,眼下有机会,当然出手相助。

可在调马宇中的调动时“卡壳”了,有关人员说:马宇中家庭背景复杂,原因是他的亲叔叔是原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文革初期全家“叛逃”美国(其实是受迫害后被迫出走,后平反),马宇中的亲姑姑马思荪是上音附中的钢琴老师,文革中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后平反,评为教授),十八个附中中几乎所有人都得到过马思荪老师的恩泽。马宇中有这样复杂的社会关系,他的命运自然就该倒霉:虽然他也是上音附中的学生,学的是小提琴专业,却是以社会青年身份报名进新疆的。这次调动农场坚决不同意放人,经过多方努力和李兵斡旋,最后惊动了师领导,马宇中才得以实现调动。

话说1972年,经同窗李兵举荐,方中终于重返文工团。等候建制落地期间,他暂于大光毛纺厂值守脱水机工作,半生劳作积压的委屈、柴米生计的磨折仍盘绕心底,使他愈发敏感多思。归团后他任职手风琴伴奏,虽重归音乐行列,心中郁结却未曾消解:起先,团内的节目偏重语录歌、样板戏、忆苦曲艺,当然偶尔也有《沂蒙颂》之类中西合璧的精品之作,但文工团总体贯彻的唯重革命宣教的宗旨,难容纯粹艺术表达的路线,深耕作曲的满腹才学的方中依旧感到自己有音乐才华无处舒展的苦闷。
所幸文工团驻地所在的农一师俱乐部二楼的犄角旮旯,不知什么时候摆下了一架钢琴,不过是旧的,甚至可以说是破的,外皮漆皮大片脱落,琴键老化发滞,琴身覆着一层黄沙尘土,琴弦锈蚀,音色喑哑走调,沉默伫立。方中动手修整这架残琴。擦去琴身积落的戈壁浮尘,调试卡滞失灵的琴键,仔细清理锈蚀的琴弦。他反复校准音律,一遍又一遍弹听比对,一点点把跑调的音准拉回正轨。待到完工,沉寂许久的钢琴,终于重新发出清亮的乐音。从此,每当夜幕降临,俱乐部楼上总会响起清脆的钢琴声。
每当夜幕降临,俱乐部二楼便响起琴声。悠扬时低诉心事,激昂时宣泄胸中块垒,方中借着流淌的旋律,释放心底翻涌的情绪。
同团马宇中与他志趣、际遇相通,二人惜才相怜,成为乱世里唯一可互诉心曲的知己。

时间到了1974年,坊间传来自治区歌剧舞剧院要调方中去该团工作的消息,马宇中第一时间将喜讯告知方中。沉寂半生的他骤然窥见前路微光,一时泪落难抑,日日翘首期盼佳音落定。团里立刻有了传闻,说是农一师有关部门出于本位考量,扣下调令,音讯自此石沉大海。虽然这些只是传说,但作为不谙世事的方中,他当真了,并较真此事——这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经年积压的失意、理想折损的悲苦尽数倾覆,摧垮了方中的心神,他连续整夜不眠,思绪错乱,言语失序。马宇中最先察觉他的精神异状,这份猝不及防的彻底溃败,被马宇中第一时间察觉,他忧心不已,即刻找到乐队队长俞敏商议,二人深知方中积郁已久、此次打击足以摧垮心志,当即决定将这一情况,告知那时已任农一师文工团团长的李兵,希望李兵以老同学兼领导的身份出面,与方中谈谈,以解方中心结。
欲知李兵与方中的谈话结果如何,以及方中的命运如何,本文未完,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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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1-19 08:27:54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 久旱逢甘霖 寒夜盼日出 人生旅途中,常会有转机;转机到来后,各人的命运又各不相同;更何况是在大漠之中,是一批几近沉寂的上音学子。 1970年前后的那次兵团重整,一大批现役军官充实各级领导岗位,让管理断层、处事风格有了改变;从李兵开始的上音学子回归之路悄然启动;一个个寻找联络, 一个个归队磨合,一个个散落的音符融入大合奏的弦歌共鸣。 久旱逢甘霖,寒夜盼日出;人生之路常遇坎坷,国家的前程也有起伏;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只是当时谁会想到会变得如此天翻地覆。 为缪教授的长篇佳作《大漠弦歌之二十一》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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