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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也会“想象”？

徐宪民

2026年11月5日

一

大脑为什么能够思考？因为大脑不仅有记忆，而且有想象；既有记忆，又有想象，才能对外界做出准确判断。

AI 有没有想象？AI 能画画、写美文，看起来想象力十足。可它的“想象”，和我们心里的想象，完全是两码事。

我们人的想象，来源于自己一辈子的社会实践和感官体验。

例如，我们可以想象一只长翅膀的老虎。首先，我们亲眼见过老虎，也看到过老虎的照片、视频，知道老虎强壮、凶猛，吼声吓人，是百兽之王；同时，我们也见过各种飞鸟，知道飞鸟的翅膀能用来飞翔。但是，我们心里很清楚，现实里并没有长翅膀的老虎。这是我们把两种见过的东西拼在一起，想象出神奇的动物。还可以进一步在大脑中补充想象飞虎的各种活动——呼啸着掠过山林，既有猛虎的威风，又有飞鸟腾空的气势，甚至会生出一丝震撼。整个想象，基于已有的认知，带着主观感受，你明白这个想象出来的动物代表什么。

再比如我们可以想象远方的亲人。因为熟悉，可以想起他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曾经一起吃饭聊天的温暖，心头会泛起一丝牵挂。这个想象不是一堆毫无关联的拼凑，里面裹着我们的记忆和情绪。此外，我们还能想象“公平”“自由”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概念，这些都是从以往一件件生活经历里慢慢体会出来的。人的想象不需要召唤，它不请自来，走着路、睡着觉，念头自己就冒出来，是内心的好奇、怀念、向往在驱动。我们知道，这是“我”在想象。

二

AI 所谓的“想象”，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

AI 没有亲身经历社会实践，没有喜怒哀乐，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老虎、感受过飞翔，也不懂思念是什么滋味。它的所谓想象，是按照人的要求，从海量信息里拼凑出来的。

拿文字大模型来说，它的核心任务，就是预测下一个最合理的词。训练的时候，它吞进海量文章，并没有真正看懂文章里的故事和感情，只是按照规律统计各种词语之间的联系。

比如：提到“思念”，后面常常跟着“晚风”“灯火”；提到“老虎”，常常搭配“山林”“利爪”。它把这些关联变成巨大的数学表格，也就是模型里的参数。当你输入提示词“长翅膀的老虎飞过山林”，它就从第一个词开始，一步一步算：接下来放哪个词更合适？前后一串文字搭配起来，不过是在以往海量文本里挑最通顺、最常见的搭配。它不是先在心里构思好一只飞虎，再写出来；而是顺着概率，一个词一个词“顺出来”。

AI 画图也是同理。只是所处理的不再是词语，而是图像里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素信息。训练时它看过亿万张图片，学到：什么样的色块轮廓叫老虎，什么样的羽毛纹理叫翅膀，天空、云雾一般是什么色调。它内部没有存一张完整的“老虎”图像，只记住各种视觉特征的搭配概率。生成的时候，它先拿一张满是噪点、乱糟糟的杂色图，然后一次次计算、一点点抹掉噪点，按照学到的规律，把符合提示词特征的图案慢慢还原出来。它画得很漂亮，细节丰富，但它不知道这是老虎，不知道翅膀能干什么，更不会觉得这只生物很凶猛。这正是美国哲学家塞尔几十年前“中文房间”思想实验指出的困境：完美地操作符号，不等于理解符号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 AI 能产出很新颖的画面和文字——它能把平时很少放在一起的特征组合起来。但这种新颖，是特征的重组，不是理解之后的创造。它没有一个“构思过程”，它所有选择，都是概率计算的结果。

也正因为靠概率，AI 在使用中会出现“幻觉”：写出不存在的典故、画出结构错乱的生物。这并不是它的大胆想象，而是概率计算选到了一串看着通顺、但不符合事实的组合。你让 AI 写一段思念亲人的文字，它读过亿万篇写思念的文章，学会“晚风、灯火、旧照片”常常搭配在一起，可以流畅写出动人的文字——可它从来没有想念过谁，体会不到半点牵挂，文字对它而言只是一套组合模式。

三

真正的想象是人独有的。

首先，人拥有第一人称主观体验。所谓主观体验，就是主体亲身的感受、觉知。单纯的信息结构、仿真推演流程，能否生出体验？以目前的证据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个脱离生命体亲身感受的系统拥有第一人称体验。这当然不是不证自明的结论——意识的奥秘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但在缺乏反例的情况下，谨慎的立场是把它当作事实。

完整地说，主观体验至少需要两个层面，而 AI 目前缺失的是第一个。一是独立的生命体：活着、感受着、有生有死，在疼痛、饥饿与世界的持续交互中形成体验。二是合适的信息架构：世界模型、自我模拟、记忆、反事实推演等认知结构。AI 在第二个层面进步很快，它可以用程序模拟人的消化过程，也可以模拟某些看起来像意识的信息流转。但复刻了意识的信息流程，系统本身是否就有了感受，无人证明。模拟器不会真正消化，复刻者也不必然是真正在感受的主体。只有人的想象，是带着体验、理解和情绪的心灵创造。

其次，人具有主观能动性。今天的 AI 已经能够自主规划步骤、拆解任务、多轮执行，看上去很“主动”。但它的“目标”全部来自人设定的任务指令；它没有欲望，没有利益关切，更没有情绪驱动的创作冲动。人的想象由好奇、怀念、向往推动，AI 没有这些——它只有提示词。有时候它一本正经说出荒唐内容，但这不是想象力，是概率计算跑偏了，也就是常说的 AI 幻觉；它分辨真假的能力虽有，却弱且不可靠。

第三，人的想象最终来源于自身的社会实践。狼孩的例子很有说服力：狼孩生理大脑完好，具备碳基神经基质，可以产生疼痛、饥饿、恐惧这类基础生物感知，能够和狼群形成简单的生存互动；但是他自小脱离人类社会，缺少人类语言交往、劳动协作、价值互动等社会实践，缺少人类文化的熏陶。语言、抽象概念、是非判断、对自我的反思、长远想象，这些构成自我意识的精神内容，不是大脑先天预装的，只能在人与人的交往实践中逐步生成。狼孩只有生物层面的感知能力，没有人才有的、成熟的自我意识，也就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想象力。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脱离社会关系与社会实践，一个完好的生命体，仅仅是生物机体，而不是现实意义上的人；没有社会实践，就不能形成人的主观意识。

那么，AI 也会“想象”吗？会，但那是 AI 按照人设置的程序生成语言和图片，是没有感知、不懂意义的符号重组。它输出新奇内容——画一张不存在的图、写一个新故事——本质是按海量数据里学到的规律，合理拼接、生成符合概率的内容。

它不是“在脑子里看见画面”；它不会主动冒出一个念头：“我来想象一个新世界”；它不会因为想象而开心、好奇、害怕；它不能自主地、不靠提示去推演未来、设立自己的目标。AI 可以生成从未在训练集里原样出现过的新内容，但这和人的想象有本质区别。

我们要充分理解和把握 AI 想象的本质，充分利用它的生成能力为我们服务，但也必须认清 AI 的“想象”与人类想象的本质区别，不要被聪明的 AI 输出所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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