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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大漠弦歌之二十(长篇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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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弦歌之二十(长篇纪实)

 

繆新亚

 

 

载琴赴荒远

 

       1965年3月,方中终究没能躲过文工团第一轮的人员调整,与叶晓初同时出现在裁员名单之中,两人一同“发配”到三团农场。农场派来他们的是一辆三套马车。简单行囊堆上车斗,二人视若性命的乐器被妥妥地搁在行李最上面:方中的手风琴、叶晓初的黑管与小提琴——这是他们当年离开上海时随身携带的“谋生家当”,一路上两人始终伸手紧紧扶着,生怕路途颠簸磕碰而被损伤。

       马车轱辘碾过戈壁荒滩,黄沙漫过他们的视野,四下无边无际的空旷萧瑟,二人心底不约而同浮起那曲哀婉沉郁的《三套车》。

       这首歌的旋律他们在附中琴房早已熟稔于胸,歌里独行车夫漂泊长路、满腔委屈无处诉说的悲凉,此刻完完全全照进他们的境遇之中。歌中老马伴着车夫走遍天涯,老马终将与主人离散,想想自己与车夫命运同样;车上载的手风琴、黑管与小提琴,是他们相伴数年、寄托全部理想的挚友,可往后茫茫荒原,再无舞台容下和声与旋律——同样有着离散的感觉。

 

 

《三套车》封存未竟乐梦

 

       满心委屈与无处言说的苦楚堵在胸口,万千叹息只能暗自咽下。伏尔加河畔赶车人的愁苦,是被世事碾碎期盼;而他们行在塔里木河边的戈壁,满心酸楚别无二致。前路茫茫,是一日三餐的清苦生活看不到尽头的农垦劳作,从前日夜打磨的乐理、苦练多年的演奏技法,或许就此尘封,再无用武之地。艺术理想事实上已被戈壁风沙隔断。

       马车穿行茫茫戈壁,荒凉天地间,二人心中一同响起凄婉的《三套车》。曲中漂泊者身不由己的悲戚,恰是当下二人真实写照。昔日舞台荣光尽数落空,身怀一身乐理才情,却只能抱着乐器奔赴农场,前路漫漫,不知何时再能奏响属于自己的乐章。

       二人只得勉强自我宽慰,所幸分配的三团尚在叶尔羌河与喀什葛尔河冲积三角洲下游,不必远赴塔里木河南岸更为偏僻苦寒的连队。

 

 

形单影只的音乐才子

 

       从踏入连队第一天开始,本就身形单薄的方中,彻底落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困顿。繁重的体力劳作,是横在他身前翻不过的山,矮小体弱的身躯扛不住日复一日的重活,干活儿总落在众人后面,无形之间与集体生出一层隔阂,自卑的感觉油然而生。

       低矮昏暗的地窝子逼仄压抑,屋内终日浸漫着呛人的莫合烟气味,耳边充斥粗话荤段,闲谈嘻骂,方中不会说,也不想说。性格木讷自卑,加上 体弱易咳,融不进旁人热闹话题,受不了莫合烟的熏呛,总是沉默蜷缩地窝子一隅,无人懂得他心底积压的万千郁结。

 

 

       夜幕垂落,他总会独自走出地窝子,面向无边沉寂的荒原,将一腔委屈、孤愤与不曾熄灭的热爱,尽数托付怀中的手风琴。随着指尖起落,世界名曲的旋律在风沙里缓缓流淌;现实的磋磨也叩击着他的心门,朦胧中,他会又催生出一些细碎的创作思绪,许多不成章法的旋律随心倾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曲中深意,只知音符是唯一能容纳他心事的出口。

       在旁人眼中,他不善言辞、干活笨拙,总爱独来独往,是人群里孤僻的异类。无人知晓,这份旁人难以理解的孤傲,不过是满腔音乐理想困于荒原,无处安放的孤独与坚守。

 

 

戈壁滩遇知音,地窝子里定终生

 

       鬼使神差,不知为什么连队一位农工的女儿,竟然倾心于这位忧郁的乐者。她怜惜他孤身漂泊荒原的落寞,更沉醉于他在风沙间手风琴流淌出的心事,后来,她成为这戈壁之上唯一愿意静静聆听他旋律的听众。起初她只远远伫立,静静聆听并欣赏风中飘来的琴声,不久便慢慢走近,甘愿无视周遭旁人诧异指点的目光,交付一片真心,表白愿意与方中相伴相守的爱意,最后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一间低矮昏暗的地窝子成为他们的婚房,没有红烛喜宴,没有礼乐庆贺,一场极简的仪式,两人立下相伴终生的誓言。

       片刻的温柔与缠绵很快消散,塔里木农场粗粝繁重的烟火琐事扑面而来,寥寥浪漫,尽数被戈壁日复一日的生存劳碌碾得支离破碎。一年以后女儿降生,短暂的温情浪漫,很快便被寻常岁月琐碎粗粝的烟火日常碾碎。

 

 

五线谱难抵柴垛囤菜

 

       都说开门七件事,柴字当头,这句话在这片荒寒戈壁滩一语成谶。彼时塔里木无煤炭可供取暖炊饭,家家户户全靠到戈壁滩里砍伐胡杨枝干、挖掘红柳根烧火御寒。每户门前柴垛的厚薄高矮,便是衡量一家男主人体力能耐的标尺。漫长冬日足足占去半年光阴,鲜蔬难得,全靠秋季囤满菜窖的萝卜、土豆熬过寒冬;想要窖中储菜充盈,少不了男主人托人情、跑前跑后忙活采储,塔里木农场小家面对的砍柴、囤菜两件生计大事,成了身形单薄、只通音律,体力难支,不善言辞方中的软肋。

       从前只识五线谱、熟稔和声旋律的青年,在农耕生计面前处处捉襟见肘。别家男子日出砍红柳、日暮挑柴归,柴垛堆得厚实,地窖囤满过冬菜蔬;他却总因气力不足落于人后,柴薪堆垛稀松低矮,菜窖也总显得捉襟见肘。塔里木农场连队小家,以粗粮为主,细粮配给供应,大米更是难觅,家中添了个可爱的女儿,看着别人家里的孩子,靠着男人的“外交”,弄来了大米,唯独方中家里顿顿是苞谷糊糊烤烙饼,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白米粥,大米饭,妻子心里难免会有怨怼,家中琐碎难处日日堆积,妻子时有唠叨责怪,两人时常发生龃龉,旁人也会随口打趣。日复一日的数落,悄悄在方中心底扎下一道解不开的心结,终日困囿于劈柴买米储菜的凡尘俗务,一身乐理才情,抵不过戈壁生存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地窝子里的烟火磋磨,将他藏在手风琴里的理想,一点点揉进柴米油盐的窘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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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作者:林林总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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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6517303702026-11-05 09:11:26

    马车穿行沙漠中,低吟浅唱郁在胸。只识五线难养家,但愿美梦不落空。缪教授的佳作《大漠弦歌之二十》(长篇纪实)回顾了上音才子历经艰险的过往足迹,引起共鸣。那首《三套车》的背景音乐和凄婉的唱腔,仿佛在耳边回响。缪教授以亲身经历加深入采撷,辛勤付出,将大漠弦歌演绎得悲壮深沉而又激越。为缪教授的佳作点赞!向缪教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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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虫2026-11-05 08:36:17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明天一定光亮如常 怀着滚烫的心,进入“裁员名单”,如同一次心灵的“桑拿”;三套马车带着去到远远的农场,行李简单,决不委屈心爱的琴与黑管。 各地都有“爱乐”乐团,“爱乐”之人都能体会这时的心酸;如今你可百般劝慰,那时只能跟着泪下;满心痛楚暗自呑咽,劳作之外一日三餐;《三套车》的凄婉一直陪伴,脱胎换骨,前路漫漫;农工的女儿意外出现,像是老天注定,又如鬼使神差;忧郁的琴声她能听懂,却让难遇的知音一同跌入浪漫与窘迫之中。 人生旅途,风雨彩虹;有时幸运扑面而来,有时意外悄悄等候;无论今夜天空多暗,明天的光亮一定如常。 为缪教授的长篇纪实佳作《大漠弦歌之二十》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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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虫2026-11-05 06:19:29

    赞缪老师佳作 文工团裁员他赴农场/ 三套马车载简单行囊/ 视若生命的只是乐器/ 生怕路途颠簸被损伤/ 车轱辘碾过戈壁沙滩/ 无边无际的萧瑟空旷/ 三套车旋律早就熟稔/ 此刻已揉进他的悲凉/ 矮小体弱得将重活扛/ 千万郁结得往心底藏/ 夜幕垂落走出地窝子/ 让手风琴声随情流淌/ 农工女倾心忧郁王子/ 他们愿一起地老天荒/ 一年后孩子呱呱坠地/ 五线谱与家挽起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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