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嫁婚年来竞斗华
1935年上海新式婚礼合影旧照：门悬百年好合横幅，新人披纱捧花，
宾客西装旗袍相间。 （浦江客读史336）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嫁婚年来竞斗华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六：婚礼
上海自古僻处海隅，清末以来却因开埠最早、风气最捷，婚俗在清末民初短短二三十年间，经历了从传统六礼到"文明结婚"的剧变。沪上文人留下的竹枝词，恰好为这场变迁留下了一组有声有色的社会切片。
一、传统六礼与"传红""行盘"
说起清末乃至清代以前的上海地区婚礼习俗，清末李行南《申江竹枝词》里有一首颇具代表性：
嫁婚年来竞斗华，弃田为礼俗同夸。
可怜剪碎绫和绢，绣像金狮果串花。
这首竹枝词形象地记录了松江（茸城）传到上海县城的婚俗，是一则珍贵的江南民俗史料。诗后附有原注，介绍了“花作”这一剪碎绫罗绢帛，做成绣像、金狮、串果、繁花一类形态鲜活的仿真陈设。婚嫁时节，各家争相攀比华美，置办这类手作礼品，成了一地竞相称夸的风俗。点出了当时当地的风气：婚事尚奢、竞巧争艳。“弃田为礼”极言人们不惜耗费工本，把绫绢物料拿来做婚嫁礼饰，可见此俗盛行一时。
当时，普通上海人家的婚礼，先由媒人说合，再由媒人递上所备"红帖"交女家受领，俗名"传红"。男家随后择日"文定"，称"定亲"（又称"允吉"），相当于六礼中的纳采、问名二礼。定亲又称"行盘"，"礼"备于盘中，谓之"盘礼"。盘礼厚薄视家贫富而定：普通人家至少四条，多至十二条；盘中以首饰为主，体面女家收下首饰后，往往回赠"文房四宝"之类答礼。其中茶叶、糖果装成盒罐，有多至数百件者。女家还要将部分盘礼分送亲族，以示许配人家，这就是所谓"受茶"。
其实，明人吴履震在《五茸志逸》中早已就松江婚俗的奢靡发出感慨：不论富贵，男家盛其礼仪，女家丰其奁具，中等人家也"强为观美，毫无实际"，衣裳首饰不久便进了当铺。他借海樵张公之口提出一个近乎当代的主张——娶妇多寡"乾折"（折成现钱），嫁女多寡"置产"，嫁时只袱包一裹、田契一纸，"如此庶几敦本尚实，奢靡可汰，宝贵长保"。
清末上海风俗明信片旧照：花嫁行列，鼓乐前导，花轿过街
二、奢靡日甚：从"不足百金"到"数百金"
晚清以来，沪上婚礼以华赡相尚，汰侈日甚。民国《川沙县志》记载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对比：
光绪初，民间纳采，只用银器饰物，聘金、节礼、婚仪等，至多不足百金，而贫者不能如此。民国以后，富厚之家，婚礼用黄金不为奇，甚至多到数百金。筵馔珍馐，无美不备。小康之家，竭力效尤，甚至贫户，亦以朴陋自惭。娶妇人家，典贷无余；遣嫁之家，需索不餍。《南汇县续志》因此慨叹：因婚嫁而"债负累累，有终身不能清偿而卒于破产者"。贫者无力娶亲，竟滋生出纠众"抢亲"的恶俗——男家夜遣人抢女成亲，百年两姓之好反成仇嫌。
故有竹枝词叹曰：
女家索聘备妆奁，苛责男家礼不添。
逼到抢亲生恶计，百年两姓好成嫌。（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
清末民初送妆过奁行列旧照：抬着箱笼嫁妆穿行街头
三、文明结婚：从跪拜到登台演说
光绪宣统年间，上海开始提倡"文明结婚"。礼堂设在第宅客厅，或借公共会所举行：请地方上有声望的人证婚，亲友担任纠仪赞礼；证婚人宣读证书，新夫妇行鞠躬礼，宾朋交致颂词。有竹枝词记录了新式自由婚姻的婚礼场面：
自由大可结婚姻，免得堂前跪拜频。
只要登台同演说，管教一世共相亲。（朱文炳《海上竹枝词》）
这一首竹枝词描写民初上海兴起的文明结婚新风，带一点时代新奇感。传统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礼要在堂前向长辈反复跪拜行礼，礼节繁缛；新式婚姻主张婚姻自主，不再受旧礼教束缚，省去跪拜这套旧式礼。新人登台，当众演说，互申誓约、表达心意。时人认为，以这种平等告白的方式成婚，夫妻便能彼此相敬相亲，相守一生。
值得一提的是，文明婚礼还有一个洋气的新角色——"嫔相"，例请少女二人为之，新娘举止全由她们导引。刘豁公在《上海竹枝词》原注中吐槽：嫔相本该令年长更事者担任，如今偏"舍长取幼"，而且被选中者"尤必浓装艳抹，力求趋时，若欲与新娘较短长"，他实在猜不透这是何居心。
竹枝词如实记下这一新风俗，并非全然歌颂，也不是批判，只是客观录下沪上社会礼俗剧变的景象；在当时人眼里，登台演说结婚，是非常惊世、新潮的事物。然而，新式婚礼虽然免去了旧时杂沓仪仗，但筵席酬应的费用并不少于旧式婚礼，时人一语道破：这仍是"表面化的改革"。
民国初年上海集体婚礼合影旧照：两对新人在宾客簇拥下留影
且看同一个诗人的另一首竹枝词：
伞扇衔牌未敢陈，尚夸护卫用军人。
新婚亦欲张威武，不是迎亲是抢亲。
和上一首对照看很有意思：同是写上海婚礼，一写自由文明婚、登台立约；一写借军人护婚、以势凌人。一丑一美，刚好构成一组对照，折射出民国初年上海婚俗新旧杂陈、乱象与新风并存的面貌。这首竹枝词抓住当时沪上一种新奇刺眼的婚俗乱象，以口语化的竹枝笔调，冷峭诙谐，一针见血。对比旧时体面迎亲的仪仗，这户人家转而炫耀、动用军人充当护卫，点出排场已经变味，不再是婚仪，而是权势的显摆。结婚本是嘉礼，意在喜庆和合，主人却一心要张扬威风、摆出武力震慑的架势。诗人顺势下此酷评：这般阵仗，哪里是迎娶新娘，分明如同抢亲。晚清上海华洋杂处，军警势力容易被有钱有势者借用，时人见多了这类仗势铺张的场面，才生出这样辛辣的民间讽诗，侧面记下近代上海西风激荡、旧礼崩坏、权势横行的社会图景。
（左图）1918年赛金花与魏斯炅在上海新式婚礼旧照：新娘西式婚纱配中式珠花，
新郎全套西装礼帽。（右图）当年流行的新式婚礼上新郎新娘与傧相的服饰打扮旧照。
沪上竹枝词以市井旁观的眼光，呈现了清末民初上海婚礼新旧交织、良莠并出的复杂面貌。竹枝词属于“以诗存俗”。正史很少细致记载民间婚礼流变，而竹枝词却以当时人的现场观察，留存了晚清民初上海典型婚俗样本：旧式仪仗的消亡、军人护卫婚的怪现象、文明婚礼 “登台演说”这一标志性仪式。是研究近代婚俗变迁、都市社会、礼教变革珍贵的一手民间文献。它对上海婚礼采取辩证的观察：既赞许文明结婚倡导婚姻自主、简化旧礼的新风，又批判婚礼奢靡日的陋习。它以诗歌保存了清末民初上海婚俗新旧交替的鲜活史料，记录礼教变革中的社会矛盾，为近代社会风俗史研究提供来自民间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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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13651730370
2026-11-02 09:08:47
自古婚嫁烦恼多，竞斗攀比忙筹措。倾家荡产无着落，也有强势招摇过。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36）《竹枝词说:嫁婚年来竞斗华》非常直观地将清末以来，沪上婚嫁习俗的演变，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穷人家的，中等人群，有财有势的婚礼面面观，尽在其中。讲究排场奢侈，将婚姻当成交易，古已有之。作品鞭挞了各种各样的婚嫁陋习，紧扣当今提倡文明、节俭办婚礼的良好风尚这个宏大命题，很值得一读。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浦江思源
感谢开凯的妙诗和中肯点评！您说得很对，婚嫁攀比、重排场讲交易，自古就有。梳理当年上海不同阶层的婚嫁景象，就是借旧时的前车之鉴，呼应现在提倡文明节俭办婚礼的导向。能得到您这样的理解和肯定，非常受鼓舞！（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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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1-02 08:45:40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未来婚嫁恐有AI参与 人的一生有几件大事，婚嫁算是重头戏；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五花八门奇光异彩；上海开埠较早，与西方接触较多，外来的融合确也多些。 传统与“网红”，早年就有，只是侧重有异，品种不一；“花作”“传红”，争艳、奢糜，不一而足；“不足百金”与“数百金”，大相径庭，大户人家与小康之家，各有话题；屈膝跪拜与登台演讲，同时盛行，人生大事，容纳滑稽。 近代婚俗变迀，映衬城市更新；未来婚嫁场景，恐有AI参与。 为曹老师的读史系列佳作《竹枝词说：嫁婚年来竞斗华》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浦江思源
感谢张区长精彩的延伸思考！我写清末民初上海婚俗，还停留在回望过往，您却顺着风俗变迁的脉络，想到 AI 走入婚嫁场景的将来，视角特别有意思。婚嫁风俗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每个时代都会生出属于自己的新样态。很受启发，多谢指导！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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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1-02 08:09:11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曹老师的文章文章以“竹枝词”为经、以婚俗变迁为纬，分三部分展开：传统六礼与“传红”“行盘”、奢靡日甚与“抢亲”恶俗、文明结婚与新旧杂陈。三部分之间形成递进关系——从礼制到风气再到新旧冲突，层层深入，逻辑清晰。标题“嫁婚年来竞斗华”直接取自李行南竹枝词首句，既点题又统领全文，收束时以“以诗存俗”作结，首尾呼应。 本人对这篇文章最欣赏的地方——也是文章最突出的优点：是史料的多层次运用。竹枝词作为核心材料，辅以方志（《川沙县志》《南汇县续志》）、笔记（《五茸志逸》）和原注，形成了“诗—注—志—史”互证的格局。文章语言平实流畅，带有学术随笔的从容感。为曹老师的文章点赞???????????
浦江思源
感谢缪教授详尽专业的点评！如您所言，拙作是想用竹枝词这条民间线索，与方志笔记互相参照，还原当年婚嫁风俗新旧碰撞。您把文章三层递进结构、史料互证的思路都梳理出来了，分析透彻到位。能得到这样的肯定，深受鼓舞，再谢！！！（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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