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半椽小屋数家分
清末民初上海居住史复原插画（依次对应：租界西式花园住宅、
石库门里弄住宅、石库门分租挤居、城郊棚户住宅区）（浦江客读史334）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半椽小屋数家分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五：居住
这是个大题目，牵涉千家万户，关联老少几代，那就是你和前辈曾经居住过的“家”，那就是这个城市的一段令人难忘的居住史。今天，让我们且听沪上竹枝词，串联起清末民初上海居住的演变历史吧！
近代上海开埠之后，城市发展骤然提速，人口急剧集聚，百年之间市区人口暴涨25倍，至解放前夕，上海市区常住人口已达452万，而城市建设用地仅有82.6平方公里，区域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5.47万人，极致的人口臃肿，催生了近代上海极端失衡、贫富割裂的人居格局，这一段沧桑的城市居住史，也被清末民初的沪上竹枝词真切记录，字字皆是时代缩影。
彼时的上海，人居环境呈现出天壤之别的两极分化，繁华与破败共生，奢适与窘迫并存。作为通商口岸，上海租界汇聚了西洋建筑与奢靡风尚，岳阳路、汾阳路一带，矗立着蒋介石、宋子文等权贵修建的恢弘大厦，一座座精致的花园洋房、摩登高楼错落林立，成为洋人、洋行买办、官僚资本家与上流“高等华人”的专属居所。整座城市的繁华景致，几乎尽数集中于租界之内，勾勒出近代都市的浮华表象。
晚清寓居上海的袁祖志曾有一首竹枝词，记述了光绪年间上海租界西式住宅的景象：
楼阁峥嵘接碧霄，洋楼高下逐风标。
谁家别业开林圃，车马门庭暮复朝。
从诗中我们了解到，开埠初期，黄浦江畔租界崛起西式楼房，打破江南城市传统低矮民居格局。“楼阁峥嵘接碧霄”，写西人洋房层楼高耸，飞檐碧槛，与老城厢平房形成强烈视觉反差。“洋楼高下逐风标”，指洋商、买办竞相营建公馆别墅，房屋样式追随海外风尚。后两句写租界私家园林别业，如张园、徐园一类，宅第阔绰，门前车马往来不绝。此诗记录上海居住格局的开端：租界出现独立花园洋房，居住资源向买办、外商倾斜，华洋居住空间开始分区，老城厢与租界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面貌。
老上海租界・外商、买办花园公馆旧照（左图）1860 年代外滩一带早期西式公馆
（右图）1890‑1900年代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买办花园住宅
然而，这份光鲜从未惠及底层劳苦大众。绝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挣扎在居住困境之中，受限于高昂的房价与房租，寻常百姓根本无力独居安居。往往数家人口挤在一间宅院之内，走廊、灶间都被开辟为栖身之所，方寸之地容纳全家生计。无数民众终日辛勤劳作、胼手胝足，却始终困于局促逼仄的居住环境，处境窘迫如同羝羊触藩，进退两难。有一首竹枝词直面讲述了分租里弄恶劣的居住环境：
稠密人家似鸽笼，尘嚣绝少气清空。
纳污藏垢民殖地，最易蕃滋是臭虫。（余槐青《上海竹枝词》）
竹枝词所言“似鸽笼”，是时人对拥挤里弄的经典譬喻。房屋住满人家，通风采光严重不足，弄堂狭窄，阳光难入，空气污浊。人口密集，排水垃圾处理跟不上，居所成为藏污纳垢之所，臭虫蚊虫滋扰，是旧上海租房人家普遍的困扰。
清末上海老城区和郊外一组住房老照片
（左上图）上海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右上图）上海老城厢沿河民居
（左下图）老城区城内水巷民居（右下图）郊外贫民住屋
另一首竹枝词更是尖锐地直面底层流民的栖身之所——城郊棚户：
芦笆为壁草为椽，结作茅檐傍路边。
租界华界分界处，几多穷户寄风烟。（朱文炳《海上竹枝词》）
当年上海城郊、租界边缘、河边路旁遍布棚户。外来流民、劳工无力支付房租，就地搭建简易茅屋。“芦笆为壁草为椽”，墙壁用芦苇篱笆，屋顶铺茅草，构造简陋，不避风雨。棚户多聚集在华界与租界交界的隙地、沪东杨树浦、苏州河沿岸工厂周边，官府疏于管理，成为贫苦劳工落脚之地。“几多穷户寄风烟” 道尽底层百姓漂泊无依。
这几首竹枝词呈现出清末民初上海居住的完整画谱：洋房高楼与路边棚户、鸽笼式里弄，同在一座城市，境遇天差地别。公共卫生配套滞后，居住质量阶层分化严重，共同构成了近代上海居住百态。据史料统计，解放前夕，上海全境拥有规模化集中棚户区322处，聚居人口超百万。彼时上海人均居住面积仅3.9平方米，广大工人、普通市民的居住面积远低于这一平均水平。棚户区域更是毫无人居保障可言，居民日常饮用污水，入夜无灯火照明，房屋简陋破败、消防设施全无，火灾隐患常年高悬，动辄数十上百户民居连片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左上图）上海老城厢民居旧照（右上图）石库门里弄住宅旧照。
（左下图）石库门弄堂居民生活旧照（右下图）老城厢弄堂居民生活旧照
19世纪70年代起，上海兴起了石库门里弄大规模兴建热潮。有人讲：开埠之前的上海，是江南水乡的上海。本地人的传统民居叫 "绞圈房子"—— 五开间、四厢房，围绕着一个庭心（天井）收拢成团，像一只巨大的斗方。开埠通商，人口像潮水一样涌进上海这座小县城。开埠前，县城人口不过二十余万，到1910年，仅租界人口就突破了五十万。地就那么多，人却越来越多，怎么办？于是，石库门应运而生，这是上海人在地价高压下发明的一种"居住压缩包"。它脱胎于江南传统的四合院，进门天井，客堂居中，东西厢房，楼上卧室。但它又借用了西方联排住宅的形式，一排房子紧挨着，共用山墙，节省地皮。1870年代初，上海最早的一批石库门在英租界出现，那是给富裕的中国商人和家庭准备的，体面、宽敞、中西合璧。当时，有一首描写石库门的竹枝词颇有代表性：
石库门开天井幽，粉墙砖瓦映街头。
联排比户成坊里，半守家仪半效欧。（颐安主人《沪江商业市景词》）
“石库门开天井幽”，点出石库门核心特征：石条箍成的黑漆大门，进门即是江南民居传统天井，闹市里求得一方清幽。“粉墙砖瓦映街头” 写清水砖墙、小青瓦的外观。“联排比户成坊里” 讲建筑模式：不再是传统分散宅院，而是联排毗连，成片开发，命名为“里、坊、弄”，是中国最早商品化住宅小区。“半守家仪半效欧”道破石库门文化内核：内部保留客堂、厢房等江南居家礼制，门楣、雕花却借鉴西洋建筑装饰，中西糅合。
上海石库门将江南天井宅院和西方联排建筑结合，分老式石库门（清末）、
新式石库门（民国），一户或多户合住，是近代上海城市居住代表。
不过，好景不长，上海寸土寸金，地价房租飞涨，整幢石库门面临被承租之后的切割拆分趋势，一间房屋、走廊，甚至灶披间都拿来分租给多户人家，即后世 “七十二家房客” 的早期写照。有竹枝词描绘了这种景象：
半椽小屋数家分，绝似千蹄合一群。
最是中宵清梦醒，邻家绮语不堪闻。（刘豁公《上海竹枝词》）
“半椽小屋数家分，绝似千蹄合一群”，比喻数户挤在狭小屋宇之内，如同牲畜群居，极写空间逼仄。后两句写居住私密性完全丧失，夜半梦醒，隔壁言语动静声声入耳，毫无隔挡。原本适合一户人家的石库门，被改造为高密度出租屋，亭子间、后楼、阁楼、晒台皆改作居室，大量职员、手工业者栖身于此，这是民国上海市民最普遍的生存图景。
于是，“出租屋”、“二房东”现象应运而生。二房东按月付给大房东固定整租租金，拆分后向房客收取单间租金，差额即为利润；房荒紧张时，分租总收入远高于付给大房东的租金。房客入住时，除月租，还要一次性支付高额顶费，行情紧张时顶费甚至要用金条结算；退租时，二房东还可以向后继房客重新收取顶费。另外还有押租、小费、杂费等名目。1920 年代之后，租房逐步变成专门牟利的营生，上海二房东数量达到十余万户，旧式石库门里九成存在二房东分租。
一城风月，两分天地，近代上海的人居乱象，是半殖民地城市发展的必然缩影。依托开埠通商的契机，上海快速吸纳西洋文明与外来资本，城市建设、建筑风貌迭代迅速，却始终难逃阶级割裂的桎梏，城市发展红利高度集中，最终造就了权贵阶层的安乐窝与劳苦大众的贫民窟并存的畸形格局。当然，所引沪上竹枝词并非建筑专论，但它是市井观察者的实录，既看见洋场都市崛起，也记下城市化带来的拥挤、卫生、住房贫富差距，是研究上海社会生活史珍贵的民间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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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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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1730370
2026-10-19 09:07:01
日晒雨淋难遮避，“滚地龙”景不稀奇。如今高楼遍地起，居住舒适更得体。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34）《竹枝词说:半椽小屋数家分》生动地还原了上海自从开埠以来，尤其是在解放前，平民百姓居住在极为简陋的“滚地龙”和“七十二家房客”的辛酸史实。文章引人入胜，勾起读者难以忘怀的回想。而竹枝词记录下来的真实情景，对于我们不忘过去的住房难，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不啻是一副清醒剂。这是作者“吃住行”系列作品中，一个关乎千家万户切身利益的杰作。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浦江思源
谢谢开凯精彩点评！您的诗评寥寥数字，却把旧上海普通人家的辛酸写尽了。如您所言，沪上竹枝词是一副 "清醒剂"，它让我们懂得，今天阳台上那一束普通的阳光，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体面。"吃住行" 系列还会继续写下去，期待您多多指教啦！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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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0-19 08:05:50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变化，都与努力相关 说起上海的建筑，较多叙述的是高楼、名巷、豪宅；其实，遍布四周的是拥挤小弄和普通民居；上海至今仍是全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也是建筑风格最全的地方，黄浦又都首屈一指。 高楼大厦与普通民居是有很大差别的，过去更是如此；从三牌楼路走来，会更多知道上海曾经的居住与生活状况；那时人均2平方米以下才算得上居住困难，思南路上的花园别墅一幢最多住了14户人家；改革开放让上海插上了腾飞的翅膀，移走了“居住困难”这座大山；如今房价还贵，居住条件已大为改善。 常想想过去，多看看现在，两相比较，感受就不会有太大误差；曾经“半椽小屋数家分”，如今“全家三代一碗汤”，今昔之别宛如天壤；还会有新的变化，当然都与我们的期盼与努力相关。 为曹老师的读史系列佳作《竹枝词说：一椽小屋数家分》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浦江思源
谢谢张区长专家型的精彩点评！当年上海人的居住往事，全是刻在这座城市年轮里的真实注脚。正是几代人把“住得敞亮”的朴素期盼攒成了日常的努力，才换来了今天窗明几净的安稳日子。期待和您一起，看着这座城把日子过得越来越亮堂。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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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0-19 06:53:34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曹老师写的文章可读性很强、题眼选得好的城市读史随笔。以“居住”为切口，用竹枝词串起洋楼、棚户、里弄、石库门、分租与二房东，既有画面感，也有阶层视角；题目“半椽小屋数家分”尤其贴切，能一下子抓住近代上海居住的核心矛盾——地价、房荒与分租。 仔细读来有以下三个特点：一 以词带史，结构清楚。二题眼与主线呼应得好。三语言有文采，适合以前报纸副刊随笔，现在也是一篇优秀的自媒体博文。为曹老师的读史文章点赞???????????
浦江思源
谢谢缪教授的知音之言！您拈出的三点 —— 以词带史、题眼应线、言有文采，正是教授给我指点的写这组札记时暗自悬着的标尺。让 "词" 里有人、有屋、有烟火气，又不丢史的脉络，便是教授指点的写作分寸。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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