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新式包车胜旧车
清末民初上海马车与人力车行驶的街景老照片 （浦江客读史333）
【浦江客读史】竹枝词说：新式包车胜旧车
——“竹枝词里话申城”之七十四：马车与人力车
上海街头行驶马车、人力车，都是今天我们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老上海街景。马车和人力车，除了在博物馆和影视拍摄城还可以看到，早已绝迹了。殊不知在清末民初时期，马车、人力车可都是上海城市里的重要交通工具，随处可见啦！
据《上海风俗古迹考》一书记载：“在未有机动车以前，马车为上海城市重要交通工具，作用不仅于载客，邮递、洒水、载物，用处实多。而备游览之马车式样与别处相同。西人马车有双轮、四轮，拖马有一匹、两匹的，随意构造，宜雨宜晴。光绪末年、华人于三、四马路（今汉口路、福州路）租屋储车，招客坐游。驰驱半日、洋蚨（即洋钱）一元，另加酒力（即小洋）两角。从前一班公子哥儿，为了出风头，坐了马车兜风，怒马鲜衣，意在招引女郎青睐。自汽车盛行，马车营业一落千丈。”
晚清时期，有一首佚名的《沪上竹枝词》写道：
铁轮辘辘响街头，男女分坐笑语稠。
莫道洋场风气异，轻车骏马尽风流。
（上图）清代上海一带打扮考究的交通马车和车夫老照片
《申江胜景图·华人乘马车》吴友如绘画（光绪十年，1884）
这首词作描写了晚清上海马车初兴时的城市风貌。首句“铁轮辘辘响街头”写实描摹西式马车铁轮碾过租界柏油马路的声响，凸显西式器物的新奇特质。次句“男女分坐笑语稠”直击近代社会风气的重大突破。男女同游、乘车谈笑成为沪上洋场独有的风景。后两句以议论点明马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晚清上海“洋场风流”的符号。在时人眼中，轻车骏马的西式马车，是西方文明、摩登时尚的象征，成为富商士绅、租界名流出游揽胜、社交聚会的首选，静安寺、外滩、大马路一带，马车往来络绎不绝，成为沪上标志性城市景观。
1843年上海开埠后，西式马车率先登陆租界，打破了传统轿子、独轮车的交通格局。但马车资费高昂，绝非普通平民所能负担，是中产以上阶层的专属风尚。故有竹枝词吟唱：“辘轳声里任盘旋，车马如云夕照天。漫说冶游春日好，衣香人影自年年。”（浙西惜红生《沪上竹枝词》）然而好景不长，到了20世纪民国初年，上海租界电车通车，随后汽车、新式人力车快速普及，彻底改变了城市交通格局。有竹枝词叹道：“电车驰道疾如风，驷马雕车势渐穷。旧日繁华皆逝水，街头无复马嘶浓。”（佚名《民国沪上竹枝词》）马车承载的晚清沪上昔日街头繁华随风消逝，至20世纪20年代，马车彻底退出上海主流交通体系。
（上图）《上海小校场年画·海上第一名园》
（下图）《苏州桃花坞年画·上海胜景洋场跑马图》
人力车，又称东洋车、黄包车，1874年由法国商人自日本引入上海。凭借体型轻便、穿行灵活、资费亲民、随叫随停的优势，迅速取代独轮车、轿子，成为清末民初上海普及率最高的大众化交通工具。相较于马车的高端小众，人力车适配普通市民、商户、底层百姓的出行需求，覆盖全城街巷里弄。据资料统计，清同治年间，上海人力车数量仅有二三百辆，1900年上海人力车数量已达4647辆，1914年公共租界人力车超9000辆，1928年全市人力车多达三万六千余辆。
沪上竹枝词记录了人力车的技术迭代、普及盛况和市井民生百态，兼具史料价值与人文温度。有佚名《沪上竹枝词》诗集中有一首写道：
橡皮轮软稳无哗，新式包车胜旧车。
遍踏洋场千万巷，往来朝夕度年华。
这首词作记录了人力车的技术革新与全民普及的鼎盛状态。人力车传入初期为木轮结构，颠簸嘈杂、舒适度低，1913年前后上海租界全面推行橡胶胎、充气轮胎人力车，彻底优化了出行体验。“新式包车胜旧车”一句点明人力车的品类分化：彼时上海人力车分为公共营运车与私人包车，公共车辆统一漆为黄色，“黄包车”之名由此传开，资费低廉、适配大众；私人包车形制精致、专人驾乘，适配小康家庭与商户日常出行。尾句“遍踏洋场千万巷”，凸显人力车的全覆盖优势，相较于马车、电车仅能通行主干道，人力车可深入老城厢里弄、租界小巷，成为全城适配性最强的交通工具，贯穿市民朝夕日常，扎根上海市井生活。
清末民初上海街头人力车（黄包车）运行状况的街景一组旧照
同时，也有一些竹枝词贴近市井，关注到了交通变革背后的底层众生相。如有笔名“珠联璧合山房”的诗人在《春申浦竹枝词》诗集中写道：
式仿东洋巧制新，车声辘辘任飞巡。
可怜背挽无多力，为劝游人莫认真。
此词是晚清人力车初兴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纪实诗作，前两句聚焦人力车的形制优势与通行状态，明确其舶来渊源和形制精巧轻便的特点，生动写出人力车行驶迅捷、穿梭自由的状态。后两句则聚焦底层劳动者，赋予诗作深厚的民生内涵。诗人目睹人力车夫躬身挽车、负重前行、气力耗尽的辛劳模样，心生悲悯，劝诫乘车游人不必苛求车速疾驰、行程迅捷。在晚清众多竹枝词中，此词首次关注到交通变革背后的底层众生相。更有一首佚名《沪滨竹枝词》写道：
申江车马日纷纷，短挽长趋苦力勤。
富贵游人舒坐享，一身血汗付风尘。
此词以对比笔法，描摹了民国初年上海人力车行业的市井百态与阶层落差，兼具纪实性与批判性。竹枝词聚焦人力车夫“短挽长趋”的劳作姿态，他们躬身拉车、朝夕奔波，依靠体力劳作维系生计，是城市最辛劳的底层群体。以强烈的阶层对比直击社会现实：乘车的富贵游人悠然安坐、尽享便捷舒适，拉车的底层车夫耗尽体力、血汗谋生。一舒一劳、一坐一奔的鲜明反差，精准折射出近代上海城市发展的阶层分化。这首词作跳出了城市繁华的表象，窥见了近代上海都市文明背后的民生疾苦，是竹枝词贴近市井、写实求真特质的集中体现。
由黄浦区档案馆搜集保存的一组旧上海道路上人力车（黄包车）运行街景的老照片
从马车到人力车这一交通工具的变革，背后是城市民生的转型：晚清交通服务于权贵阶层，民国初年交通体系愈发贴合平民需求。宽阔的租界通衢大道之上，大众化的黄包车取代贵族化的马车，标志着上海城市交通从权贵奢靡向平民实用转变，是近代上海都市文明、民生世俗化进步的直观体现。沪上竹枝词以微观市井视角，完整刻录了上海近代交通的百年变革。从西洋马车的西化新风，到东洋黄包车的市井普及，从权贵专属的奢靡代步，到普惠民生的大众交通，车马的迭代变迁，不仅是交通工具的技术升级，更是上海华洋交融、阶层流变、城市近代化、民生世俗化的鲜活缩影。一车一马、一轮一辙，皆是近代上海从传统江南小城走向国际化大都会的时代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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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1730370
2026-10-05 11:05:43
当年洋车很逍遥，马儿昂首仰天啸。而今遍布中国造，领先全球稳步跑。曹老师的佳作【浦江客读史】（333）《竹枝词说:新式包车胜旧车》以详实的史实资料，将人类的代步工具从马车、人力车到汽车的演变发展的过程，很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从非机动车到机动车，再到风靡世界的各式各样的新能源汽车领跑全球，中国为世界作出了积极贡献。作品推出的非机动车史话，与迭代更新的繁华世界相得益彰。为曹老师的佳作点赞！向曹老师致敬！
浦江思源
感谢开凯细致品读与热情点评！您的佳诗读来朗朗上口，恰是文章最好注脚。历史藏于寻常器物，从马车、人力车再到国产汽车崛起，代步工具的迭代映照百年国运变迁。期待未来继续与您一同在旧史料里品读世间万象。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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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0-05 08:23:18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车在变， 人还在一直往前“走” 从马车、人力车到“动力车”，诸如汽车、火车、地铁、高铁，直至呼啸而过的赛车、招摇过市的跑车、逍遥自在的房车，以及叹为观之的月球车；人类对动力利用和运输功能的开发，真是到了极致；竹枝词也早已参与其中，对早年上海街头的描述细致入微，从“新式包车胜旧车”，窥见风尚的变化、认知的迭代。 先专货运、后转客运，先重功能、后兼气派排场，甚至本末倒置、南辕北辙；上海交通工具的更新，还是早了些快了些，这与开埠有关，蕴含洋为中用。 未来一定还会有新车，运输一定还是首要功能；其实，飞机轮船也是离开地面、特殊功能的“动力车”，包括AI在内的新科技，也许会给“车”带来新的突破。 为曹老师的读史系列佳作《竹枝词说：新式包车胜旧车》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浦江思源
感谢张区长细致深刻的阅读与延展思考！您的预判极具远见！交通工具的迭代永远不会止步，而AI等新兴科技的融入，势必会为未来出行工具解锁全新可能。但无论车型如何革新，服务出行、承载运输的核心功能，永远是其不变的初心。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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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10-05 07:28:48
转发浦江思源缪教授的点评：曹老师的文章是一篇兼具史料性、文学性与城市文化趣味的文史随笔。曹老师以“竹枝词”为线索，串联起清末民初上海交通工具的变迁，进而折射城市近代化、社会阶层分化与市民生活转型。文章材料丰富、结构清晰、立意高雅。 以“竹枝词”作为贯穿全文的文献线索和文学注脚。呈现上海开埠后“华洋杂处、新旧交替”的城市风貌。作者用竹枝词来印证马车、人力车的兴衰，既有文学趣味，又有史料价值，选题角度极好。 从“马车”到“人力车”，从“权贵专属”到“大众普及”，从“洋场风流”到“血汗风尘”，层层递进，最后升华到上海城市近代化与民生世俗化的演变。为曹老师的文史佳作点赞???????????
浦江思源
感谢缪教授中肯专业的点评！以市井竹枝词这一鲜活的民间文学载体为切入点，描摹上海开埠后城市百态的写作追求，很荣幸得到了您的认可，甚慰。期待未来能继续得到教授的多多指导！辛苦了！！！（浦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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