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5年07月04号 16点 阅读 7026 评论7 点赞29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我在中国空军服役了30年，但我不是飞行员。按照空军严格的规定，地面人员是不准乘坐作战飞机上天的，除非经过非常特殊的批准。因此，我虽然当过修理歼击机的机械师，但没有随歼击机上过天；虽然当过轰炸机团政委，没有乘轰炸机上过天；虽然当过飞行学院政委，当时学院有初教、高教三种教练机，也没有坐教练机上过天。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执行纪律，是刻在军人骨子里的理念。
但是，地面人员可以根据需要坐运输机上天，包括固定翼飞机和旋翼直升机。因工作原因，实际我在天上的时间是不少的，算下来总共也有千把小时。在飞行学院工作时，因四个飞行训练团分别驻四个省，上级专门给我们配了两架小运输机，供人员往来和物资运输用。所以，坐飞机是常事。不过，那运输机是最落后的运五（苏联叫安-2），上下两层机翼。有一次，我跟地方工作的同志说，机翼有一部分是帆布做的，他们惊得张开了嘴巴。我说，那时飞机都很老旧，我下部队去坐飞机，到了停机坪，有时会遇到机组人员正在排除故障，我就取下飞机上的椅垫，铺在草地上坐着等。过了一些时间，机组人员扳起螺旋桨转上一两圈，再上机发动，发动机突突突响起，即刻螺旋桨飞快转动，卷起一阵大风，吹到坐在草地上的我。这时，机组检查完毕，向我报告。我收起椅垫，带着上了飞机，就这样起飞走了。有的地方同志问，这样的飞机你也敢坐？我说，那时都这样。我相信我们的机械师，也相信飞行员，他们会保证飞行安全的。
其实，运五飞机安全系数是很高的，即使空中遇到机械故障等特殊情况，靠着滑翔，找到地面上一块大一点的平坦地，就能落下来。但这种飞机抵御大风等恶劣气象的能力就比较差。有一次，我遇到过运五飞机空中结冰事件。那是我在南京军区空军宣传部门工作期间，带两位科长下部队检查政治教育与基层文化工作，到了江西井冈山附近的泰和县。那时，连京九铁路还没有修到那里，更谈不上高铁了。去泰和，得从南昌或者樟树坐好几个小时长途汽车才能到。等到我工作结束时，正好有一架运五飞机要从泰和机场返回南京，军区空军指挥所同意我们搭乘这架飞机。上飞机后，我正盘算着几个小时可以回到南京，突然机身抖动了起来，发出奇怪的噪声。空中机械师提示我从机窗往外看，只见机翼上出现一层白白的东西。我问怎么啦？飞行员透过驾驶舱门告诉我，遇到低温云层，结冰了。飞机在空中结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一是结冰改变了机翼根据空气动力学设计的几何形状，升力减少了；二是增加了飞机的重量。这一减一增，飞机容易失去控制，造成事故。我眼看着机翼上的冰越来越厚，前端甚至有了一点冰凌，飞机颤抖起来。我不免有点紧张，但看到飞行员仍然沉着驾驶飞机，也就不慌了。终于，飞机飞出结冰区域，阳光射了进来。我从机窗上看到，冰渐渐化开了，在强大气流的带动下，一点点从机翼上剥离出来，吹走了。飞机慢慢地恢复了正常，怪声消失了。我再从机窗看地面，突然看到长江和岸边耸立的振风塔，这是多么熟悉的地形！我问飞行员，怎么飞到安庆来了？飞行员回答，指挥所要求我们在这里降落，加油检查，但机场塔台要求我们复飞让训练飞机先降落。这里的机场，就是我当轰炸机团政委的地方，飞机落地后，遇到与我搭过班子的陈团长正在塔台指挥。陈团长笑着说，早知道你政委在这架运五上，我就让我们的飞机让你，不叫运五复飞了。我说，你这个团长我还不了解，本团的训练要紧呀！你是当日飞行指挥员，按规矩就是要按你的指令办。不过，那时我在飞机上，憋着尿呢。
我另外一次遇到空中险情，也与气象有关。那次我陪同军区空军一位副司令去杭州参加与国防科工委领导商谈强击机加装电子火控系统事。在此以前，我们的强击机上没有这种火控设备，一切都靠飞行员肉眼判断，人工操纵。在当时，就是一个大进步了。我们是乘军区值班飞机里二去的。里二飞机是前苏联制造的单翼双螺旋桨飞机，要比运五大得多，但仍然是后三点的（即两个起落架在前，一个起落架在后）。飞机起飞后不久，眼看空中积雨云堆积了起来。飞机开始在气流中上下剧烈颠簸。我陪同的首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他告诉我，这个气象有所预料，但今天任务太急，只好勉强起飞了。你相信飞行员的经验。这时，突然外面黑云一片，机窗一点光也没有了，乌黑乌黑的，像黑夜中飞行一样；一会儿又出现强光照射，远远的黑云中还可以见到雷电在闪光。飞机在云中绕行，竭力避开雷雨云。因为遇上雷电，飞机一定会被击毁。副司令稳坐在那里，神色不变。我心想，真不愧是位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十几分钟后，积雨云被我们远远甩在了后面，我们准时到达，安全落地。后来有一次，副司令和我聊天谈起这件事。我问他，那天知道天气不太好，为什么要急忙赶到呢。首长的回答语气凝重：装备如果不尽快改善，打仗时我们怎么对得起冲锋陷阵的战友？听了这话，我对首长肃然起敬。
后来有人问我，你想起空中遇到险情这些事，会不会后怕？我说，这就是一种历练。因为，我听过好几位战斗英雄说过同样的话：生死关头都过来了，还怕什么？比起战争年代血与火中闯过来的他们，这点事真的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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