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07月19号 16点 阅读 9893 评论5 点赞26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前天写72虚岁退休家里战高温,计划是昨天写22岁当工人时的战高温,不想写到一半,老小孩掉线了,无奈,今天续写。
没写之前,先补充上两篇文章重我认为缺失的一些信息资料。因为昨天刷网看到一篇题为《上海定海路——工业铁拳锻造出的“硬茬”》,文中提到的关于定海路周围的故事、图片,与我刚写的《无人城堡》有些关联,特摘录分享。
一、定海路在明朝万历年间还是一片滩涂。后来有个叫沈家桥村的村落在此扎根,此后施家宅、祝家浜、沈家滩次第出现(沈家滩在杨浦发电厂对面,我大姐夫应该是沈家后裔,祖籍是浙江上虞。祝家浜应是杭州路宁武路一片上海本地人的住宅。而杭州路隆昌路、腾越路一带分别叫东西胡家宅。我很多中小学同学都姓胡。可见,过去黄浦江滩涂面积之大),像滩涂上长出的野草,卑微而顽强。下图应该是五十年代的定海路军工路一带,沿河沟低矮的棚屋,大多是苏北来沪人员的搭建。下图左上方有那个年代的公交车驶过。如果是沿军工路的走马塘,则公交车应该是当时的60路,从杨树浦底到五角场,我60年代初乘过。还记得缺油时汽车顶上背一个大包。
当初还流传一个故事,说沈家滩的沈家,鼎盛时拥有近百条大船,桅杆上挂着沈家的旗帜,船工开饭以升旗为信号。一场台风,所有船只翻沉海底,家业顷刻间化为乌有。这个故事在定海老人嘴里传了几百年,每次讲起来都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唏嘘——好像这片土地的底色,从来就是“来得猛,去得也快”。
让人称奇的是,1889年,竟然有人在沈家滩建了一座大花园,园里豢养了象、虎、狮、豹、猿猴、巨蟒、鹤、鹿等动物,成了上海最早的动物园。园主备了小汽船,从十六铺专载游客来园观赏。可惜终因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收费过高,不久便关门歇业,湮灭在芦塘滩里。如今走在定海路上,有谁会想到脚下这片逼仄的街区,曾经养过老虎和大象(养只把狮子老虎还可相信。养大象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了)?
定海路最初叫山达刚路。1915年工部局从地图上拈来浙江定海县的名字,随手贴在了黄浦江下游的这片滩涂上。江水裹挟泥沙拍打江岸,日复一日,淤积出一片泥泞。直到工业的铁拳砸下来,定海路才有了骨头。1922年,日商裕丰纱厂(后来的国棉17厂)在此落脚,1923年开始在定海路449弄建造职工宿舍。这是杨树浦底附近最早通电、通自来水、通煤气的居民区。一栋六十平米左右的两层工房,最多要挤进二十五个工人。那些从苏北逃难而来的劳动力,拖家带口住进这些砖木结构的房子里,开始了他们与机器为伴的一生。下图为定海路俯瞰。右边那张拍摄时间应该是本世纪初。

449弄的住宅大致分为两批:最早一批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是裕丰纱厂(国棉19厂)的职工住房;第二批建于六七十年代,为解决附近职工住房问题新建的三层楼砖木结构工人新村。这里的人均住房面积不到全市人均的一半,有的甚至只有五到十平米。三代人共挤一室是常态,厨房公用,厕所公用,洗澡要去厂里的集体澡堂,喝水要到弄堂口的老虎灶泡热水瓶。但即便如此,这里的居民依然骄傲——因为他们是杨树浦底最早享受现代市政(指水电煤气)设施的人。



449弄的建筑,有一种独属于上海的独特气质。最早的一批工房,外墙是清水红砖,屋顶铺着整齐的瓦片,老虎天窗斜斜地开在坡顶上。这些细节在当时的工人宿舍里算是“考究”——日商裕丰纱厂为了留住劳动力,在住宿上下了本钱。但随着人口激增,这些房子开始了“野蛮生长”。家家户户在门前搭建披屋,阁楼向外延伸,阳台被改造成房间,弄堂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抬头不见天、转身碰邻居”的“一线天”。墙上涂满了红漆白字的标语,层层叠叠,像某种民间艺术。窗台上的月季花略微发黑生锈,却依然是这片灰暗街区里最倔强的色彩。夹竹桃在围墙边疯长,梧桐树影在红砖墙上摇晃,黄浦江滩涂上的芦苇一年一枯荣。弄堂上空横七竖八拉着铁丝和竹竿,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飘在头顶——的确良衬衫、花布被面、工装裤,在风里互相拍打。下图为定海路居民生活现状。下下右为2020年居委会关闭449弄大门的通告。


二、定海路是中国足球的摇篮。上世纪末,449弄成立了中国第一家正式注册的弄堂足球俱乐部,张宏根、袁道纶等昔日国脚到场祝贺。俱乐部以老年足球队为主,会员每月交五元会费,每周训练两三次,赛后吃老酒。定海桥人自己说:“杨浦是中国足球的摇篮,我们这块,是摇篮的摇篮。”三代人挤在5平米的屋子里,连转身都要互相道歉,连呼吸都嫌拥挤“穷街”里,却诞生了中国第一家弄堂足球俱乐部。没钱买酒,赛后就着花生米喝啤酒;没有草皮,就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铲球。工业铁拳砸出的生存空间淬炼出了最硬的骨头。

范志毅,1969年出生在杨浦区的一户体育世家,父亲范九林是上海市足球代表队成员。范志毅从定海桥走出去,成了中国第一位亚洲足球先生(见上图)。他嚣张、喜欢出风头,和保安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几百名失学儿童是他捐钱送回的学校。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他向定海路街道捐赠了两万只医用口罩,说“始终不忘定海的情谊”。申思、孙吉、孙祥兄弟、浦玮,这些名字都出自定海。1948年从定海路先后走出九位国脚:张宏根,张水浩,鞠李勤,范志毅,申思,孙洁,蔡伟康,张玉宁,和一位女国脚浦伟。杨浦区平凉路第四小学被誉为“上海足球的摇篮”(见下图)。

三、定海路的传奇人物:(1)黄宝妹:国棉十七厂的纺织女工。1953年从上海五十五万名纺纱工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中国纺织工业部劳动模范。她探索出的“单线巡回、双面照顾、不走回头路”操作法,让看台能力从四百锭扩大到八百锭。1958年,谢晋导演为她拍摄了同名电影《黄宝妹》,她在电影里“自己演自己”。26岁那年,组织上任命她当干部,她坐在办公室里没几天就要求回车间:“我是普通女工,纺织业才是我大有作为的本行当。”后来她八次受到毛泽东接见,2021年获得了“七一勋章”。


(2)王洪文:国棉十七厂保卫科职工,曾与黄宝妹在同一个车间里挡车。他的旧居在定海路194号(下图左),是一栋“老破小”的棚户房,八十年代初被拆除。下图右为拆迁后的449弄。

(3)周正毅,家住杨树浦路2877号旁的万兴坊棚户区,母亲在定海路摆一小馄饨摊,兼卖外烟补贴家用。他17岁帮着母亲打理生意,倒卖外烟,后来成了上海滩首富。周这类人在定海路人的口中被称为“模子”,未必是贬义,更多的是指这类人是出身贫寒、讲义气、拳头硬的“能人”。坊间曾流传一句话:“上海流氓看杨浦,杨浦流氓看定海,定海流氓看449弄。”旧上海的流氓瘪三,听说是定海桥的,都会吓得望风而逃。就算是虹镇老街的阿混,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撒野。下图左为周正当年倒卖香烟站立的眼镜店门口。下图右为动迁后。

四、定海路上的两幢红楼:(1)华光啤酒厂红楼,生产著名的光明牌啤酒,改革开放与外资合作,曾一度生产过力波啤酒,现在也早已停产了。但在定海路上还有一幢高高的红楼厂房,就是华光啤酒厂的红楼。(2)蜜丰绒线厂红楼。定海人叫的绒线厂又称十七毛纺厂。厂的大门在波阳路上,大门边上有五层高度的厂房,是红砖砌起来的,是著名的红楼。现在这家厂已经不复存在,这幢红楼还在。
下图左为华光啤酒厂红楼,右图为我的拍摄。

下图左为毛纺十七厂(蜜丰绒线厂)红楼。右图为我的拍摄。

下图为以定海路为背景拍摄的电视剧《穷街》。

下图左为上海国棉十七厂工人上下班的情景。下图右为改开后国棉十七厂原来的厂房改造成了上海国际时尚中心。

补写的这些资料有些长,我不舍得删除太多,因为很多信息是我不知道的,甚至于我们的上一代也未必知道的。但读了,觉得与我们经历过的感受过的很贴切,让人信服与感慨,所以就坚持整理下来与大家分享了。
写到这里,外面雷声轰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但愿酷暑消停,让老人有喘息的机会。说起年青时战高温,也有几件事是忘不了的。
一、细帆布工作服:75年,我技校毕业分在铸造车间,也就是翻砂车间做机修电工。都说吊儿郎当的电工,其实一点也吊儿不起来。因为铸造是流水线作业,只要铁水融化就必须浇铸,不然铁水结块就报废了。下图为我所在的工作场所的状况。
那时没有数控机床,很少机加工流水线。机加工大都是车铣刨单独作业的,可以单车停机维修。流水作业可等不起,就得立即修,马上修。记得有一次,一天之内换了两只天车的吊车电机。高度是16米,天车下正在浇铸,炉火熊熊,热浪蒸腾,黑沙烟雾弥漫,人未动已经汗流如注了。可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细帆布工作衣裤,原来维修工发放的是藏青劳动布工作服的,为了防止铸、锻等热加工车间的烧伤、烫伤,所以维修工也改成了细帆布衣裤,好处是不贴身,但又厚又重,风都透不进,特别的闷热。然而,必须穿。所以一般男职工都不穿内裤,碳粉会钻入布料的纤维,洗也洗不干净。有一个好处就是帆布工作服可以交给洗衣房去洗,每周一次。而劳动布工作服得自己洗。下图我曾经爬过电线杆进行抢修,也在铁水浇铸的现场进行抢修。度过了最艰难的十年的翻砂车间工作。

二、盐汽水,冷饮水:最早的战高温,工厂有自己的汽水间(公司万人大厂必须有降温饮品的生产地,不然防暑降温成本更高),购买正广和的原汁,生产盐汽水喝冷饮水。汽水间工人是临时在各车间抽调的,生产场所就在厂医务室的对面。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骑黄鱼车去汽水间放两桶冷饮水。盐汽水一人2瓶是定点定人发放的,还得旧瓶调换。不少职工将盐汽水带回家去,第二天叮叮当当拿着两只空瓶来上班(记得儿时父亲也带盐汽水回家,那是他做厨师才有发的,他舍不得喝,带回家给孩子)。
瓶装盐汽水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有热加工车间,或与之相关的工种人员才有。最记忆的是,财务有一位员工在家门口摆夜排档,竟然每天装两塑料桶的冷饮水回去,作为饮料卖。他的行为实在被人看不起。后来吧,条件越来越好,公司的盐汽水生产线拆除了,竟然还卖给了外地的一家企业。而公司职工的抗暑降温就是发绿豆,发毛巾肥皂,医务室发风油精之类的。冷饮水没有了,开始发冰砖、雪糕、和路雪(公司有很大的冰库)。那是按人头分发,不再按工种分发。记得是天气预报报35度,就发。一到那天,冰库门口停满了电瓶车,来来去去的装运。而各部门也都自己购买了冰柜冰箱,便于储存。因为每天都不会满勤的,所以总有多余的冷饮。有时就有多吃多占的了。记得最多一次,一位职工一口气吃了5个和路雪,也许是真的好吃吧,也佩服他的胃。下图为盐汽水生产流水线的大致状况。只是过去的生产比这要差十倍不止(本文所采用的照片,除特别注明由本人拍摄之外,都为网上宕下来作为参考复制黏贴的。特此说明)。


三、高温疗休养:热加工的特殊工种有疗休养。每年月头各热加工车间都会囤积一点在制品,以便在高温季节腾出时间集体疗休养。原来公司在佳木斯路有一个疗休养基地,但是职工都不太愿意去。后来逐步扩展到上海以外的地方去疗休养了。但是,并不是在热加工单位的职工才有疗休养的资格。像我们这种机修工,虽然在铸造车间,又在熔化炉边上检修,但因为是电工,就享受不到疗休养的待遇。这一点一直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因为有时候机修师傅的修理位置比一线工人更加的狭窄、可恶、有毒和危险。争也没有用,说是劳动局规定的,呜呼!
昨天看了一遍,今天翻出来再看一遍!你不仅是didiguagua的老上海,而且是正宗“老杨浦”人!因为我对杨浦区是一张白纸,只有区名没有一点内容,所以此文让我对杨浦区有了点了解!深感区里百姓的了不起和不容易!等天风凉去文中描述的几条马路走走,晒晒杨浦的太阳,吹吹杨浦的风,最好淋淋杨浦的区!不枉自吹自擂“老上海”人!
黄新
@顶呱呱 谢谢丁老师!我以为没有人会看这么的长篇。但我没放弃,昨天一口气写完。因为,好多历史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文字记载。但是,杨浦定海,包括早期的隆昌街道是黄浦江的一片滩涂,一直是我少时的猜测。还有我工作的上柴以为浦江两岸的工厂都是在浦江滩涂上建造起来,包括那条军工路。事实正是如此,军工路就是当年吴淞千名驻军修建的连接吴淞的煤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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