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临云园漫记
摘要： 临云园是上海松江区小昆山镇一座2022年建成的开放式免费公园，占地约2.8万平方米，集游憩、健身、休闲、文化于一体。园内步道环绕，花木四季有景，雕塑点缀其间。文章借园名取自《文赋》“志眇眇而临云”，将现代公园与陆机文脉相联，抒发在烟火人间中寻得心灵栖息的感悟。
临云园是我的家乡上海松江区小昆山镇一座集游憩、健身、休闲、文化于一体的开放式免费公园。它于2022年建成，已纳入上海市城市公园名录。该公园位于文翔路与昆水街交叉口，占地约2.8万平方米。
日前，我回家乡赴一场同学之约，公交车在小昆山镇文翔路中德路站停下时，时间刚过下午4点。离同学聚会的时间尚有些宽裕，我便沿着镇上的马路随意走着。这一带原是西晋文脉所系之地——1700年前，那位写就《文赋》的陆机，便生长于斯。镇上的屋舍早已换了不知多少代，但山形水势依旧，风里隐约飘来的草木气息，或许也曾拂过他的衣袂。不期然间，我瞥见一丛新绿深处，露出一方灰白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清瘦的字——“临云园”。那“云”字写得极舒展，末了一笔拖得有点长，像一缕被风扯散的炊烟，袅袅地，便要升到天上去。我心里一动——这园名，不正是取自《文赋》“志眇眇而临云”么？便信步走了进去。
园子是不大的。进门便是一条环形的步道，约莫600米长，想必是专为附近早起晚归的人们散步用的。路是新铺的，踩上去平平的，没什么声响。我沿着它慢慢地走，像一枚被水流推送着的叶子，绕着这小小的园子打旋。
四周的绿意很浓，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绿，将人的眉眼都染得湿润了。这景象，倒让我想起陆机在《文赋》里说的“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眼前这一方天地虽小，却仿佛将四时的草木都收拢了来，藏在这不起眼的角落。园子布局见出经营的心思：走着走着，便见一树一树的玉兰，叶片肥厚阔大，绿得沉甸甸的；再转一个弯，又撞见几株桂树，虽不是花季，但那一蓬蓬的墨绿，也仿佛能让人嗅到秋日里沁人心脾的甜香。另有一片疏疏落落的梅林，枝干虬曲着，像铁画银钩般嵌在天幕上——那瘦硬的姿态，竟与陆机《平复帖》的笔意有几分神似，枯涩中见风骨，简淡里藏波澜。几畦月季，正开着些零零星星的花，颜色是极淡的绯红；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宿根花卉，一丛丛地挤在角落，开出些细碎的、黄白相间的花来。园方立了牌子，说这是“玉兰园”、“桂花园”……它们各自占着一角，守着各自的时令，春天有春天的烂漫，秋天有秋天的清远，竟真的做到了“四季有景”。我忽然觉得，这园子像一位心思细密的主人，把一年的好光景都妥帖地收藏起来，只等有心的过客，来此一一邂逅。而那《文赋》里“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的句子，便在这花木的枯荣之间，无声地应和着。千载而下，陆机叹惋的岁月流转，竟在一座小镇的园子里，被草木忠实地演绎着。
园中散落着几尊雕塑，大约是现代的工艺，线条简洁而抽象。一座是两只相望的鹿，曲着颈子，仿佛在低语；另一座是一个正在荡秋千的女子，只是那动静，我们听不见，大约是被风吹散了，化作了满园的青翠。
我正看得出神，忽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草坪那边滚过来。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也像园里的花，一朵一朵，开得没有拘束，又谢得那样快，转眼便滚到另一处去了。陆机在《文赋》里谈诗文的“应感之会”，说“来不可遏，去不可止”，眼前这童稚的欢笑，不也正是这般来去无迹么？只是古人笔下的文思，化作了今日园中的生机，各得其所罢了。
三三两两的人，在园子里各自安顿着。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远处，树影在他们皱纹的沟壑里游移。一个年轻的妇人，牵着一只雪白的小狗，一圈一圈地走着，那小狗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骄傲的旗。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撒在他们的肩上、发上，也撒在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上。一切都很安静，连时间的脚步似乎也放慢了，变成一种柔软的、可以被触摸的东西。小昆山上的陆机，当年或许也见过这般寻常而动人的光景吧？只是他将它们凝成了文字，便有了那“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的沉潜，有了“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飞扬。而今日的我，只是静静地走着，便觉得那千年前的文思，竟也从这寻常日子里浮现出来，像水底的暗流，无声而深。
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一句诗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城里的人，大约久已做了楼宇的囚徒，偶尔得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便觉得是莫大的恩赐了。这临云园，虽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却像一个亲切的邻人，在你疲惫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门，露出一个微笑，让你坐下来，歇一歇脚。它的好，不在于奇，而在于“恰”——恰好的大小，恰好的安静，恰好地，安放在烟火人间的缝隙里。陆机若见了这园子，大约也会觉得亲切。他当年在《文赋》里写下“志眇眇而临云”，那“云”是高远的志向，是文章的境界，是精神的飞升；而眼前的“临云园”，却将这高远的意趣落到了实处——临云，不必真的升到云上，只需在人间烟火里，为心留一片可以仰望的天空。
不知不觉，日影已经西斜了。步道走完了一圈，我仿佛也完成了一场小小的仪式。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问到了哪里。我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临云”二字，心里便觉得，这一个下午的片刻，我与这园子，也算是结了一段浅浅的缘分了。
走出园门时，晚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想，陆机那一句“志眇眇而临云”，写的固然是文章之道、人生之志，但这一方以“临云”为名的小园，却用它自己的方式，把“云”拉近了——近到可以散步，可以静坐，可以低头看一朵花的开放。那“云”，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际之物，而是落在这座小镇的寻常午后，落在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的心里。临云，大约就是在尘世的低处，依然保持仰望的姿态；而当你低头看花、闲步听风的时候，那云，便自己落到你心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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