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那盏煤油灯
那盏煤油灯
徐凤平

杜甫有诗云:“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诗中那句“人生七十古来稀”,是旧时人们调侃年龄的民间俗语,放在当下已不合时宜。步入老龄化社会的今天,年过七旬,常常被旁人戏称一声“小老弟”。
今年,我也迈入了七十岁的门槛。虽然未到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地步,可面颊上慢慢浮现的老年斑,两鬓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在默默提醒我,年华已逝,岁月不饶人。
从前把“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挂在嘴边,当作一句寻常俗语。直到年过七旬,才真切体味到流年匆匆。弹指一挥间,两万五千多个日夜悄然流逝,不留一丝痕迹。当七十岁生辰的钟声响起,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欣喜岁月安稳,还是怅惋青春不再。
岁月是把杀猪刀,分分秒秒催人老。时光是公允的,不会偏袒任何人。无论天资卓绝还是庸常平凡,无论富贵荣华还是布衣清贫,众生都逃不开生老病死的自然轮回。细细想来,在凡尘俗世里平平安安慢慢变老,未尝不是人世间最大的福气。
七十载寒暑春秋,串联起漫漫人生路,倘若落笔成书,也该是厚厚一卷。这本人生书卷里,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通篇尽是平凡、平淡与平庸。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只有一粥一饭的人间烟火。那些细碎微小的往事,清淡如水,却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清晰如昨。

每每追忆往昔,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总会在我的眼前悠悠晃动。那是一只玻璃瓶改造而成的简易灯盏,瓶盖钻出小孔,镶上铁皮卷成的细管,再搓一根棉线当作灯芯。点燃之后,火苗只有黄豆一般大小,昏昏黄黄,勉强照亮方寸小屋。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便是依偎在这一缕微弱灯火之下度过的。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乡村没有通电,长夜浓稠如墨。夜幕降临,旷野万籁俱寂,漫天繁星低垂,近得仿佛抬手就能摘得。平日里为了节省煤油,入夜后舍不得点灯,一家人静坐窗前,借着天光细数星河。唯有母亲坐在桌边缝补衣衫、纳制布鞋时,才会点亮这盏煤油灯。
记得家中还有一盏带玻璃灯罩的防风灯,村里人都叫它“燎泡火”。灯罩拢住火苗,有点风也不会吹灭,灯火安稳明亮,算得上是家里的宝贝物件。只是灯芯大,耗费油料多,平日里舍不得轻易启用,唯有阖家团聚,或是邻居亲友登门做客,才会点亮它。母亲捻亮灯芯时,一股熟悉的煤油烟气便弥漫开来,暖暖的灯光填满简陋的小屋。
摇曳昏黄的灯火,守住了清贫农家一夜夜的安稳。跳动的光影映着母亲低头劳作的身影,贫寒岁月里的温情与安宁,全都凝聚在这一束微光之中。
而今,每当夜幕降临,窗外万家灯火璀璨似星河,屋内灯光明亮如白昼,再也不必为一点灯火而斤斤计较。灯火愈发璀璨,生活愈发富足,可我总会频频想起旧时光里的那盏灯,和那淡淡的煤油烟气味。

忘不了那盏煤油灯,忘不了豆大摇曳的火苗,忘不了繁星密布的乡村长夜,更忘不了灯火之下简朴温馨的旧时光。繁华灯火固然动人,可那一缕昏黄的微光,承载着童年乡愁,珍藏着母爱温情,永远在我的心底静静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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