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收废品的老头

（顾仲源）

    小区里有个姓尤的七十岁出头的收废品老头。个子不高的他，瘦瘦的并稍有佝偻，微凸的颧骨、饱经风霜的脸膛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他那目光有些浑浊的双眼和略显呆滞的神情往往让初次遇见的人退避三分。他常常骑着黄鱼车，手里摇晃着用一只铝质烧水壶的圆盖子改成的小铃铛发出“叮铃、叮铃”声，转悠在小区里，从事着收废品的营生。（下图）

    我很乐意让他上门收废品。“尤师傅，今天你在收废品吗？”我在家整理了两、三个月前的旧报纸和收快递而拆卸下来的纸盒包装、用完了的塑料油桶、酱油瓶、洗发水沐浴露瓶、矿泉水瓶等等，与尤师傅通了手机。“收的，你几号的？”“××号××室”，我告诉他。“好的，我一会儿就到”。

    片刻，门铃响了。不用说，准是尤师傅到楼下了。我按下了打开楼道门锁的按钮，刚把几捆旧报纸、废纸板和一袋塑料瓶拎出放在门外走廊，电梯上来了。乍暖还寒的日子，尤师傅戴着褪了色的黑布帽，穿了件棕色夹克旧上衣，看上去倒也显干练。他一只手握着一杆木秤，另一只手腋下夹着一只硕大的“蛇皮袋”从电梯中步出。“你好！”他露出因抽烟而熏黄了的门牙、笑着与我打招呼。“呀！这么快你就来了，就是这些废品。”我指着地上说。尤师傅右手捏住木杆秤钩子穿进捆着旧报纸的绳内，大拇指伸在秤纽上的环形绳索中、另四个手指将绳索拽住使劲拎起，左手则将吊着秤砣的系绳在秤杆上徐徐移动，待秤杆呈平衡状时用拇指和食指将系绳捏住，然后放下报纸将杆秤收回到离眼睛近一点的距离，眯眼细看系绳所在的秤星位置报着份量，口中喃喃地计算着价钱。如此这般称毕了旧报纸和废纸板。（下图）

    “哦，那袋塑料瓶就别称了，送给你了。”我对他说。“不可以，不可以！”尤师傅仍坚持着称了那袋瓶子，接着说：“哦，算2元钱。一共28元。”放下秤，尤师傅撩起外衣，从腰包中捻出两张10元和一张5元的纸币给我，我接过后说：“好了，别再给了。”“不行不行，还有还有。”尤师傅摸索着又从外衣口袋中掏出3枚一元硬币塞给我。我有些木讷地站着看着，他将几捆废品放进那蛇皮袋中、转身按了下楼的电梯按钮。尤师傅背向着电梯门，一只手握着木杆秤、一只手拖着蛇皮袋口子。待电梯门开了后，他弯着腰退着步子跨进电梯。他握着木杆秤的右手抵在电梯的感应门沿口，防止“蠢蠢欲动”的电梯门把蛇皮袋卡住，另一只手紧拉着蛇皮袋口。接着他一只脚顶在电梯门边的厢壁下方，另一只脚跨开、弓腰再发力后退着把几十斤重的蛇皮袋往电梯里拖挪。我连忙上前帮助按住电梯按钮，让电梯门停止了向外伸动。“谢谢！”在电梯关门的刹那间，尤师傅咧着那口黄牙，笑着：“再见！”

    和尤师傅打交道，虽已经有两年多了，却是出于偶然。

    以前，我是趁外出时顺便将家里的废品带出去卖给在小区边门外设摊的一位胖阿姨的，那胖阿姨表面待人也和气，我把废品丢给她，随她过秤和计价。一次巧合的机会，却让我知道了这阿姨的“生意秘密”，她收废品用的是一杆“缺秤”，10斤的废品到她那儿，往往只称到8斤左右；她还要压价，比如废报纸收购行情是5角一斤，到她那却只有4角或更少。尽管差不了几个钱且我根本不在乎这几个钱子儿，但这种不地道的做法，让我有被愚弄的感觉而十分气愤。以后我再也不去光顾她那儿了。

    那次在小区里路边看到尤师傅坐在停着的黄鱼车上吸烟休息，出于好奇我上前与他聊天，得知他是河南农村人，来上海在小区里做收废品的小生意已经近二十年了，有时还他骑着黄鱼车到其他小区去游走收废品。聊起有的收废品生意人的缺秤和压价的做法，尤师傅摇着头说：“不道德不道德！收废品赚些差价这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卡扣分量和压低收购价是不可以的，我绝对不做的。如果你相信我，以后一个电话我上门来收。”尤师傅住在小区物业租借的一间小屋，房租加水电费差不多每月花1000元左右，加上吃用每月1000元左右，靠着收废品赚取每斤1角左右的差价来过日子，所剩的积余不多了。“儿子他们也在上海工作，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动就自己过日子呗，不去麻烦他们。”尤师傅对我说。

    后来，每过一段时间，我就打电话让尤师傅来收废品，尽管他用的是社会上已淘汰的那种木杆秤，但我确认过误差率绝对在5%以下；他的收购价也相对高一些，值得信任。所以他来收废品，倒是我经常提醒他：“你不要亏了噢。”他总是笑着道：“谢谢！不会亏，不会亏的。”有一次，我叫尤师傅别再把零头几元钱给我了，他不肯、坚持要给我，我就突然抽身进屋把门关上了。过了几分钟我估计他下楼了，打开门一看他人已走，可是几枚一元硬币却静静地躺在门外的鞋箱顶上。

    人啊，就是有点“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收废品老头，手头拮据却又是多么忠厚老实！与那种压秤压价之辈相比，尤师傅是那么诚信可敬！我宁愿、也曾几次要把废品送给他，可遗憾的是至今我也没有成功送给他的记录。

    “道德良心是标尺，天地之间有杆秤”。哦！尤师傅，怪不得不少小区居民见到你都会和你热情招呼，怪不得居民们都会将废品给你收购，你以一己之力给大家带来了便利，你以一片诚心取得了众人的信任。忽然间，一个矮小枯瘦的收废品老头，在我心目中高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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