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甜爱路上

缪迅

鲁迅公园边门一侧、四川北路山阴路边上，有一条叫甜爱路的小路。我在这条甜爱路上走过多少回，恐怕也是一个“大数据”了。在退休前后的这几年里，因为工作量减轻了不少，所以，只要天气晴朗，不冷也不热，午饭过后，我就会信步走进单位对面的鲁迅公园里去走一走，散散心。

鲁迅公园也叫虹口公园，面积曾居于本市公园第三位。十几年前因为虹口足球场的扩建，让出了一大块绿地，每到春天，这块绿地樱花怒放，也成了上海赏樱的好去处之一。

在鲁迅公园走着、走着，常常会走到边门，走出去便是一条叫做“甜爱路”的小路。 甜爱路原来叫靶场内小路。民国9年（1920年）筑，名公园靶子场路。又因与那里的一条石库门弄堂千爱里相通，又称千爱里（路）。抗战胜利后（民国34年后），起谐音改称“甜爱路”。沿路为住宅。这么多年过去了，有过多少情侣曾来到这条甜爱路上，手牵着手，卿卿我我地沉浸在“sweet love”里，据说，情侣们只要到甜爱路上来走一走，爱情就如同就上了保险一样而坚固不变。也因此，这条甜爱路获得了“上海最浪漫的小马路”的美誉。

此刻是秋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铺洒在甜爱路两侧，阳光下，高高的水杉树和绿叶浓密的梧桐树熠熠生辉，地面上泛着斑驳陆离的光亮。阳光也洒在我的肩上，感觉这条甜爱路对我这个年过六旬的老男人也有那么几分爱的暖意。

可能是要保持市容整洁的缘故吧，甜爱路东侧那夸张恣肆的“爱情涂鸦墙”，已被雪白的粉墙遮盖，全然见不到一丝痕迹了。

如今的甜爱路上那些爱的元素或景点，真的剩下不多了，比较抢人眼球的是在甜爱路与甜爱支路街角口的一只特别的爱情邮筒（从邮筒投出的每一封信函，都将被盖上一枚英文爱的邮戳），街角还有一间小小的“甜爱咖啡馆”，对着爱的邮筒和甜爱咖啡馆拍照的人多，进去喝上一杯有点甜也有点苦的咖啡的，寥寥无几。

甜爱路最主要的标志就是从甜爱咖啡馆一直到南边路口的一面由中外著名诗人写的爱情诗组成的“爱情墙”。沿着爱情墙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可吟咏或默读着那些千古流传的爱情“金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元好问；“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当你抬头望星星，我的爱人！我愿成为天空，用千万只眼睛，好好将你打量。”——柏拉图；还有雪莱、李清照、徐志摩、舒婷、顾城、戴望舒------一面长长的爱情墙，镌刻着古往今来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追问。我仰头辨认墙上一个个名字，一行行诗句，经浓密枝叶过滤后、清冽透亮的阳光滑落进眼眸，然后，温柔地流淌进我心中那一块圣洁的园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算比较年轻的那些年，也曾经是一个诗歌爱好者，订着一本《诗刊》。1985年5月，我在《诗刊》上读到上海女诗人张烨写的《车过甜爱路》。张烨在这一期《诗刊》上发表了两首诗，主要是《大女的心律》，还有“另一首”是《车过甜爱路》。张烨在《车过甜爱路》中如是写：“破旧的书页散发出芬芳，身体在车厢摇晃，而心却遗失在了甜爱路。这是甜爱路，落单的人请绕行。” “车过甜爱路，没有停下，我一声也不响，心中的天空正在下雨” 。
女诗人在这两首诗中刻骨铭心、细致入微地融入了她对美好爱情求而不得而近似于绝望的心境和对真纯爱情永远的向往与执着，表达了很多和她相同或相近的“大女的心律”。我这个“大男”也不由得为诗中溢出的那一种“并非淡淡的忧伤”而深受感染。
纵观人的一生，有的人的爱情之旅一路顺畅，真是“转角遇上爱”“爱情敲上门”。而有的人或者说更多的人则未必了，对她（他）们而言，爱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有的人甚至执着追求爱情终生而未能如愿，而不愿将就的她或他，宁愿终身不嫁或不娶。这样的“杯具”还真不少。对她或他而言，坚守爱的初心，其漫长的人生之路，无疑要别人走得艰难和窘困得多。

而这条甜爱路，始终毫无偏见和鄙视地迎候着每一个人的到来，轻柔地抚慰着苦苦寻求美好爱情而未能得到的失意者。很简单的道理，人们的生活有了爱情确实能增添几分浪漫，若没有，只要你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和“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定力，依然可以生活得毫无压力，笑对人生。

这条几百米长的甜爱路，并不是一条两头都通畅的路。从紧靠山阴路和四川北路的甜爱路南边路口走进去，走到与甜爱支路的交接处，然后再往北走下去，走到路的北端，便是一个大约建成于十几年前的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这个小区所在地应该是原先的“千爱里”吧。走到这里，甜爱路就走完了，如果执意要走到底，小区里的一堵围墙挡住了你的脚步，你只好悻悻而归，转过身走向路的南端，走到路口，便是视野宽阔、一派繁华的四川北路、山阴路口了。

或许，可以从中得到这样的隐喻：爱情之路并非越走越通畅的、越走越美好的。倘若爱得过于偏执、爱得过于沉溺、陷得太深，那么很可能就会像走进甜爱路北端那样，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明智的做法是“迷途知返”，赶紧地“熔断”曾经的“爱”，果敢地重新启程，就像走向这条甜爱路的南端一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霍亮地抵达一个会给你带来真爱的人生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