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的日子

（杨克元）

   春天到了，朋友再三约我去看油菜花，可我却总是谢绝。

   油菜花，特别是铺天盖地的油菜花，金黄接天，清冽甘香。在春风的吹拂下，翻滚起伏，馥郁宜人。此时此刻，只恨自己视觉太窄，不能一览无余；只恨自己胸腔太小，不能饱吸全部。走在油菜花开的田埂上，花蕊溅起的粉末，把袖口、领子点缀的斑斑点点。花瓣带来的清朗，把眼梢、额头打扮的喜气盈盈。深一脚浅一脚，如踩在学校松软的塑胶跑道上。感觉是那样的美妙、妥帖，心情是那样的兴奋、愉悦。

   油菜花，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它已由单纯的经济作物增值为观赏植物。农民兄弟不但饱尝收获丰收的喜悦，更假精神上收获旅游的收入。伴随着农家乐的兴起，他们把地道的乡村农舍布置得花枝招展，迎接四面八方的佳宾贵客。在油菜花绽放的季节，方圆数里之内，姹紫嫣红，缤纷绚烂。

江南水乡风光美，

两岸黄花惹心醉，

疑是仙子云中游，

何不趁早逛一回？

   是啊！得找机会去看看这阔别多年的油菜花。油菜花的色香味，能引起人们无限美好的联想。它像黄金，享受富足的生活；它像玛瑙，装点豪华的居室；它像南山，增添田园的乐趣；它像碧海，挥洒人生的泳姿。

   金黄接天，清冽甘爽的熟悉氛围中，我自然想到插队落户的那些年。也是油菜花黄灿灿的季节，也是仲春天暖洋洋的日子。清晨，骑车经过远离生产队打谷场约2公里的18亩油菜田。清晨，照理是神清气爽的时候，然在当时学习大寨，战天斗地的日子里，出早工，开夜工是平常的事情。睡眼矇眬，一路哈欠的我，是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的，更多的是想到没有多少天就要进入“三夏”抢收抢种的情景。斗转星移，春夏交替，黄澄澄的花朵“少女”已初长成颗粒饱满的“贵妇人”。刮开嫩嫩的籽荚，排列整齐的菜籽圆圆润润，像上了粉的淡妆，涂上脂的玛瑙。放到嘴中轻轻一嚼，甜甜的，粘粘的，油油的，糯糯的。

   5月的一天，队长宣布明天一早割油菜。油菜的收割一定要赶在凌晨，这是一条必须遵循的规矩。因为成熟的菜籽荚如果经过太阳照射，会十分干燥，遇到稍微震动，就会裂开，荚中菜籽散去，果实付诸东流。凌晨收割，就是借着露水的滋润，在镰刀割下它的时候，不会裂开而造成浪费。在方法上，割油菜与割麦子、割水稻是非常相似。弯腰挥镰，一路前行。一般是一畦地两人操作，四五十人一字排开，你追我赶好不壮观。镰刀割下的嚓嚓声，放下菜杆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我们年纪虽小，个头还没长高，但在接受再教育中，也甘愿流一身大汗，滚一身泥巴，决不落后。头也不抬一下，眼也不眨一下，一鼓作气，把这五六十米长的油菜全部干趴倒地。这时，才能站立在田埂上，伸一伸腿，挺一挺腰。那腰酸吃力的感觉，那耗尽能量的滋味，难以言表。这时，油菜的清香仍然在刺激你的味觉，但是，好闻的味道已经荡然无存；金黄的花束仍依旧在迷离你的视野，但是，好看的图画已经毫无踪影。甚至，有些反感。味——有些恶心，色——有些眩目。

   且慢！割油菜其实还不算辛苦的农活，真正让你感到刻骨铭心，难以忘却的痛苦还是在与油菜的纠葛上，那就是把油菜从2公里外的大田运回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怎么运，一个字——挑！这是男人的活，女人请让开。我们插队落户的，20岁未到，但也是大男人中的一员，生产队的头等劳动力。

   一根扁担，两根担绳，即是带有木钩的绳索，这就是挑菜籽的全部工具。好了，如何在天还未亮时跌入龙沟浑身湿透，如何在抱油菜的时候同时抱起一条青蛇滑下手臂等不再细说。单说从扁担上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经受一次革命意志的磨炼。原因简单，就是挑菜籽在中途是不能停下来的，如果把肩上的担子放下，就等于损失了近一半的果实，这是生产队长所严厉规定的，我们也是表过决心的。说实话，挑油菜比挑水、挑粪、挑泥浆面积大，分量轻，因此扁担刚上肩时并不觉得什么。俗话说，百步无轻担。但在经过一二百米的路程后，肩上的沉重感、压迫感就慢慢地体现出来。凭着经验技巧，不断左右换肩，但仍不能解除这撕心裂肺的痛处和难以忍受的紧迫。加上左肩的能力要比右肩差许多，所以，走不了100多步，左肩上的扁担又自然地滑到了右肩上。深重地喘气，沉闷地吆喝。在这样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平日里打趣寻乐的场景变成了怒目金刚般的坚持，坚持，再坚持——。肩膀上，红印中夹带着血丝，水泡中夹杂着泥水。终于到达目的地，肩上的担子不是轻轻的放下，而是狠狠地抛出，然后狼狈地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良久，才得以平复。不久，便在队长的催促下，又打点扁担和担绳，朝着2公里外的地方出发，重复挑菜籽的劳作。油菜花的夺目，油菜籽的芳香已经被眼前的飞虫和汗臭所替代。

   在今后的多少年中，这种天堂炼狱般的磨难和凤凰涅槃式经历仍然不能遗忘，它将伴随着我的人生，走过百年。这就是我从未参加油菜花旅游的原因。当然，时间会磨平一切，岁月会冲淡记忆，但愿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徜徉在油菜花的海洋，特别是在黎明时分。毕竟岁序数度更新，新时代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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