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新稻柴,米囤、饭窠、立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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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稻柴,米囤、饭窠、 立囤 邵嘉敏
又到一年收稻汛。联合收割机在金色的稻浪中轻快前行,一边吐出饱满金黄的谷粒,一边将轧碎的稻柴均匀撒回田间。我知道这是科学的秸秆还田,可心里却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惋惜——这些齐整的新稻柴,在我小辰光,可是要用来押米囤、饭窠和立囤的好物事呢。
那年我虚岁十二。晚稻收毕,田里的活计稍稍松快了些。一日午后,大大(对祖父的称呼)摸着我的头说:“走,跟我做桩大事体去。”他说的“大事体”,便是用新收的稻柴,押一个新米囤。
爷孙俩在晒场上挑挑拣拣。长长的,爽利的,色泽金黄的,整整收罗了三大捆。坐在小凳上,褪去底层带着斑痕的枯叶,那股子太阳晒过的、混合着泥土与禾谷的清香,便直往鼻子里钻,那是秋天最好闻的味道。
起头最难。大大先抽出一把稻柴,用他粗砺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另拈起三四根,像变戏法似的,灵巧地一绕、一扭,便将松散的一把扎成了我小臂粗细结实实的一拢。随即收紧、扭结,柴梢顺势压进缝隙里,干净利落。隔开半个拳头宽,再扎一道;待这一拢将尽时,便均匀地续上新柴,盘成一个圆环。从第二圈起,他便取出一把自制的竹子空心锥,找准位置,刺穿第一层的稻柴,引一束新柴穿过,拉紧、绞结。隔半个拳头再穿一束,周而复始。我在一旁专司递柴,忙得不亦乐乎。看得手痒,也接过那被磨得油光水滑的锥子试手。正是在这一捏一压、一添一接、一穿一扭之间,我似乎明白了,新稻柴有我们小囝般的灵性。以后也渐渐悟到,乡坊间口中这个“押”字,便是编织,是营造,它倾注了耐心与巧思,是就地取材的物尽其用。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一个直径约莫一米五的圆盘,已结结实实地铺展在堂屋地上——这便是新米囤的囤底了。随后,大大手法一变,沿着囤边转折向上,一圈圈盘扎,米囤的壁便渐渐立了起来。三天工夫,一个高约一米五、圆润饱满的新米囤,便像个小卫士似的,立在了老屋的西北角,通体散发着新稻柴特有的清光和香气。
家里原有个旧米囤,用了多年,柴色早已泛黄,口沿破败,底角还被老鼠啃出一个大洞,只在里侧覆了块木板将就着用。记得几日前,阿奶差我淘米做饭。我踩着木凳,掀开那沉重的囤盖,拿铁罐伸进去舀米。囤里的米已见底了。昏暗的光线下,我忽然瞥见几个粉嫩嫩的小东西在囤底蠕动,惊得我大叫起来。大大闻声赶来,瞧了一眼便笑了:“是刚出窝的幼鼠,不怕。”他不慌不忙,去灶间取来火钳,又找了个大口玻璃瓶,倒上小半瓶新榨的菜油,然后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肉嘟嘟、闭着眼的小鼠,一一夹入瓶中。他平静地说,这浸出的鼠油,将来可治烫伤,也算是它们偷吃白米的一点报偿了。那时,破屋里的老鼠也实在是多……
自学会了押米囤,不再稚嫩的小手便闲不住了。后来,我又独自揣摩着,押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饭窠。那真是家里的实用器具,无论放学归来的小囝,还是收工回家的大人,都能立刻吃到出门时焐在里面、依旧温软暖心的饭菜。阿奶还曾在饭窠里焐过酒酿,那醇厚绵长的酒香,能飘满整个屋子,醉人得很。而那些用旧了的饭窠,后来成了家里两只黄猫过冬的安乐窝。
我还用新稻柴押过立囤。妹妹三岁时,我与两个弟弟蹲过多年的那个老立囤,已破败得不成样子。这“立囤”,形似一只倒置的喇叭,上窄下宽,高一米多点,上口径五十厘米光景,底部中间是空的,中段横穿两根竹管,铺上竹爿,再垫上柔软的布褥。我对它有着肌肤般的记忆——三四岁的光景,我不少时光都被安顿在这立囤里。大人将我从上口放入,我便乖乖立在布垫上,双臂趴着光溜的囤沿,看他们忙进忙出,听他们拉家常。数九寒天,最是惬意。大大把我放进立囤前,总会先在囤底竹爿下,塞进一个阿奶烧早饭时就已抄好的脚炉,用热灰埋得妥帖。于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流便由立囤包围着,自下而上徐徐升腾,任外面北风呼啸,这里仍是春天。
收割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恍惚间,这些往事竟已过去近一个甲子了。那秋日稻柴的清香,那由新稻柴盘绕而成的米囤、饭窠、立囤,那编织它们不厌其烦的过程,以及它们所盛放的那些温饱、慈爱,劳作、艰辛,都已被岁月酿成了最珍贵的记忆,不时溢发出永不消散的情感波纹。 *图片源自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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