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泉水叮咚响
一直听说济南“不好玩”,没必要专程去;但 从天津回上海经过,再怎么说也是山东省省会,何不下车去玩两天呢!其实对济南还是有印象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一直记在脑海里,老舍也把它称作“宝地”;而女儿她们则是被琼瑶阿姨的《还珠格格》带来过,夏雨荷、大明湖、紫薇寻亲,把它弄得像一段缠绵的戏文。所以真到了济南,还真有一种“熟人见面”的恍惚,隽永的诗句和电视里的桥段,都落在青石板和水汽里。
到达的当晚便去大明湖看 夜景,第二天上午先去趵突泉和五龙潭,下午又在黑虎泉坐游轮,沿着护城河绕了一圈,把几个著名的景点再走了一遍。
济南的好,是不用赶。景点全挤在一块儿,趵突泉、五龙潭、大明湖、护城河,我们住在银座的酒店,走走就到,别处旅游靠地铁串珠,济南不是——地下水集中又丰沛,城区似乎就浮在“地中海”之上;传说挖地铁怕把泉脉搅坏,线路迟迟难铺。我们一路看下来,果然景点附近不见地铁口,城市像故意把节奏调慢:你得用脚丈量,用眼睛,用耳朵听水声,才能真正触摸到它的命脉。
泉水是真多。不是“景点里有几眼泉”那种多,是整座城都在渗、在冒、在流。最逗的是在黑虎泉看到许多老人:拎着桶,走下高高的台阶,到泉边接水,装满,再提上去,装上小推车车,悠悠晃回去。笑问他们不累吗,回答说水质好,泡茶甜,走着也锻炼。他们是把健身和养生捆绑在一起,每天都有新鲜的泉水流进身体,日子也就“叮咚、叮咚”般活泛了 。
我对柳的印象是软的、媚的,依依垂柳,无限相思。济南的柳不然。有些柳树高耸入云,树干围抱,柳条粗而沉,直直垂到地面,就像冯骥才《神鞭》里那根能抽人的辫子,哪里有半点柔弱,分明是顶天立地的钢铁战士。沿护城河一圈,柳荫里全是本地人:下棋的、拉琴的、晒后背的、玩手机的。我想,一个城市有一条“母亲河”,那市民是一定会有安全感和依恋感的。
济南人挺自在,也挺直白。打滴滴,司机多半健谈:“你们大老远跑来看啥?济南没啥看头,就是个大公园。”他说得没错,也说得骄傲。公园不是没有含金量,公园是一种活法。前几天天津司机也跟我聊,说天津本来不是旅游城市,被大爷们冬泳海河带成网红,纯属“无厘头”;而济南的热度,不是靠什么大IP落地,是因为泉水、柳荫,契合了当今人们对慢生活的向往。
济南的毛病也有,挺扎眼,当地人更清楚:电动车太多了,乱开,人行道被占,路口像赶集,快递小哥神出鬼没,游客侧着身子走,老人更是难行。市民抱怨“早该管”,可又说“积重难返,谁动谁挨骂”。一座老城,温柔和水灵底下,也压着管理的难度和惯性。
旅游当然首选“好玩的地方”。但真正当得起“好玩”也就是那么些,尤其对一些阅历丰富的老人,更会产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挑剔。然而老人旅游的重点并非景点的含金量,一是活动筋骨,证明自己“还行”,如果可能,那么能和孩子同行,真的是一种幸福;因为“亲情游”说来简单,却因为主客观因素,并不容易实现,常常是可望不可即。
这趟我和老伴是女儿和外孙女陪着来的。天津四人游,济南外孙女赶回上海上班,是三人行。外孙女一路叽叽喳喳指东指西,根据她的攻略,以美食为主,八方出击;女儿则是时时扶着我、托着我,是我最可靠的拐杖。集中到各个景区,还是能看到不少动人的画面:有子女半搀半扶着老人慢慢挪的,有一家子围着轮椅推着走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仰着脸看柳看水,嘴角带着笑,旁边儿女孙辈说说笑笑,倒比看景还好看。离开济南那天上午去了山东博物馆,请了一位讲解。没有想到女儿对文物那么熟悉,她与讲解员交谈,我发现,在不少地方,她竟然比内行 更加懂行,让我刮目相看。那一刻我感慨多多,即使是自己的亲骨肉,我又能了解多少呢。我的边界感很强,总觉得女儿有自己的家庭,有她忙碌的一摊子,平时过着各自的日子;然而旅游,唯有旅游才让我觉得我们又成了一家人,从前我扶持她,现在她照顾我。分开是暂时的,血脉才是永远的,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好,这种感觉只有旅游里才能深切感受!
离开济南那天,送我们上车站的司机热情地说:“你们下次来,别挑节假日,泉边一坐,比啥都强。”大概率,这里不会再来了,但是回家这几天,总想起那些在黑虎泉汗滋滋、乐呵呵的提水老人;他们是用清泉水来滋润自己的生活;那么这次济南行,也是我晚年生活里的一支清泉——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泉水啊泉水,你到哪里去?流到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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